正文 第十九章 自嗟此地非吾土

興唐寺的毀滅讓所有人心底發沉,李世民憤怒欲狂,但面對整座山峰的崩塌,他就算是人間帝王,也不可能在這一片廢墟中尋那蛛絲馬跡了。

眾人狼狽不堪地回到霍邑城中,李世民命杜楚客尋了幾個大戶人家,眾人分散住下,洗漱沐浴,好好休息了一夜,受傷者直到第二日午時才算大體安置好。李世民一得空就讓人把法雅押了上來。

「大和尚,好手段,好心機!」李世民冷冷地道。

法雅苦笑:「陛下,明明是幽冥事,為何非要將它指證成人為才算罷休?當年老衲找裴寂大人合作,也不過是個由頭,打算將此事弄得朝野皆知罷了。可邀請陛下入幽冥遊覽的,的確是炎魔羅王。」

「你還嘴硬!」李世民氣壞了,冷笑道,「你以為興唐寺毀了,朕就拿你無可奈何么?別忘了,還有崔珏在!」

「崔珏早已經死了。」法雅搖頭,「老衲不信陛下有手段能從幽冥界把他找回來。」

連玄奘都對這老和尚的死硬態度不以為然,何苦呢?裴寂一叛變,這個計畫根本沒有秘密可言了,何必非要觸怒陛下?

李世民冷笑:「是么?朕已經下令尉遲敬德秘密將崔珏的前妻監控了起來,他女兒朕不知下落,卻不知崔珏是否真能舍了這個結髮妻子!」

法雅面色不變:「陛下終有悔悟的那一天。」

李世民咬牙不語,正在這時,一名校尉急匆匆地走了進來:「陛下,崔珏現身了!」

李世民精神一振,魏徵、杜如晦、杜楚客、玄奘等人更是霍然站起。李世民道:「他如今在哪裡?」

「一個時辰之前,崔珏突然出現在縣衙後宅中,隨即就消失,尉遲將軍將房舍砸開,發現了密道,帶著人追了出去,然後派人出來傳令說,這條密道通往東城外,令禁軍火速出兵擒拿!」

「好!點齊一千騎兵,朕親自率人捉拿!」李世民亢奮不已,斜睨著法雅,「把這個老和尚好好看押,待會兒讓他見識見識幽冥地獄的判官是怎生落在朕的手裡!」

興唐寺坍塌,死傷無數,霍邑的縣令大人郭宰焦頭爛額,忙得不可開交。調集藥品,徵集醫師,騰空房舍供傷者以及皇帝龐大的隊伍居住,每一樣都讓這個猛虎縣令撓頭皮。他也聽說了興唐寺中發生的變故,聽說皇帝魂游地府,並且受到幽冥判官崔珏的接待,郭宰不禁目瞪口呆,隱隱覺得一股濃烈的不安襲上心頭。

興唐寺受傷者的慘狀讓他渾身不安,綠蘿好幾日前失蹤,到現在也下落不明,郭宰暗暗揪心,莫不是去了興唐寺吧?他幾日前問過李優娘,可李優娘卻支吾不言,令郭宰越來越疑心。晌午時分,他安置完手中的活,越發覺得心裡毛毛的,便交代了同僚一聲,回到縣衙後宅去找李優娘問個清楚。

一到自己家門口,忽然便是一怔,只見門口卻守衛著幾十名禁軍,全副甲胄,腰間掛著弓箭,手中握著直刀。郭宰愣愣地問:「各位大人,怎麼在鄙宅前守衛?好像後衙里沒有安置傷者吧?」

一名禁軍校尉皺眉道:「你是何人?」

「下官霍邑縣令,郭宰。」郭宰拱手道。

那名校尉和左右一對視,點點頭,嘩啦啦地圍了上來,冷笑道:「原來你便是郭縣令?魏徵大人有命,一旦見到郭宰,立刻拘押。」

郭宰大吃一驚:「本官犯了何罪?為何要拘押我?」

「這個恕我不便說了,魏大人找了你半天了,不過縣裡亂紛紛的一直沒找到你,恰好你送上門來。」那校尉冷冷地道,「來人,押他進去!等魏大人發落。」

郭宰體格巨大,校尉怕他難對付,一揮手,十多人一擁而上,遠處還有人張弓搭箭。郭宰不敢反抗,乖乖地讓人捆了,推攘進了後衙。一進去,只見婢女莫蘭和小廝球兒都哭喪著臉,被五花大綁,丟在客廳內,一見自家老爺也被捆了進來,連連哭喊:「老爺,老爺,快救我們啊!我們沒有犯法啊!」

郭宰心煩意亂地道:「到底怎麼回事?你們怎麼也被綁了?夫人呢?」

「老爺,一個時辰前,夫人被一個黑衣蒙面人帶走了!」莫蘭哭道,「然後一個高大的將軍就帶著人破門而入,他們在您房裡找到一條密道,鑽進去了。然後我們就被他們捆了起來看押!」

「老爺,究竟您犯了什麼事啊?」球兒也哭道,「俺們可沒跟你做那犯法的勾當。」

郭宰怒不可遏,一腳將球兒踢成了個球,咕嚕嚕滾了出去,瞠目道:「夫人被人擄走了?是誰幹的?」

「不知道啊!」莫蘭道。

「那人帶著她去哪兒了?」郭宰幾乎癲狂了一般,一聽夫人被擄,幾乎心尖的肉都在顫抖。

「奴婢聽夫人和那人說話,那人說了魚鷹渡什麼的……」莫蘭驚恐地道。

郭宰怔住了:「夫人和那人認識?」

「奴婢也不知道,」莫蘭道,「不過夫人的模樣並不驚恐,很平靜就跟著那人去了。」

郭宰呆了,見門口站著十幾名禁軍,忙問:「幾位大人,可知道到底是誰擄走了本官的夫人?」

那幾名禁軍對視了一眼,冷笑一聲:「我們自然不知道的,不過尉遲將軍親自率人去追殺了,等看到他們的屍體你就會知道了。」

「你說什麼?」郭宰額頭冷汗涔涔,「追殺……尉遲將軍去追殺……」

他忽然虎吼一聲,那幾名禁軍大吃一驚,紛紛闖進廳中,就見郭宰猛地撲到牆壁兵刃架上那把陌刀的旁邊,雙臂一背,把繩索在刀刃上一划,鋒利的刀刃刺啦一聲,繩索斷成了數截。再一探手臂,將五十斤重的陌刀持在手中。

「郭宰,你要造反嗎?」那名禁軍校尉厲聲喝道。

郭宰手握陌刀,鬚髮直豎,比眾人高出兩頭的身軀有如神魔一般,大喝道:「若是我家夫人有個三長兩短,我將你們斬盡殺絕!給老子滾開——」

那名校尉怒道:「拿下——」

十多名禁軍怒吼著撲了上來,郭宰哈哈長笑,陌刀一揮,朝一名禁軍拍了過去,砰的一聲,禁軍手中的直刀根本擋不住如此威猛的力道,陌刀有如一扇門板般拍在了他身上,整個人連人帶刀橫飛了出去,轟的一聲撞破窗欞,飛到了庭院中。

就在這逼仄的客廳內,郭宰和十幾名禁軍展開一場惡戰。昔日沙場驍將的狠辣重新煥發,陌刀縱橫,無人能擋,他殺紅了眼睛,一刀下去禁軍連人帶刀被斬成粉碎。霎時間肢體橫飛,血肉遍地,不到片刻,十幾名禁軍死傷遍地。

那名校尉被一刀拍斷了大腿,掙扎道:「郭宰,你是朝廷命官,你這是造反!」

郭宰摸了摸臉上的鮮血,呸了一聲:「天大地大,老子的夫人最大!哪個敢傷我夫人,便是一座山老子也一刀砍作兩截!」

大踏步走出廳外,門外的禁軍聽到聲響,吶喊著沖了進來,郭宰拖刀而行,凡是遇見擋路者,一刀斬下,竟無一人能阻擋他半步!屍體鋪滿了庭院,血流遍地,十步殺一人,直到走出後衙,數十名禁軍竟無一人能夠站立。

郭宰來到街上,人群雜亂,無數的百姓都擁在街上竊竊私語,不時有禁軍縱馬飛奔,往來不絕。正好有一名禁軍馳馬到了面前,郭宰朝馬前一站,喝道:「下來!」

「你找死!我有皇命在身——」那禁軍瞠目喝道。

郭宰也懶得廢話,伸出胳膊抓住那人腰帶,手臂一抖,把那人拽下馬來,隨手拋出去兩丈多遠,縱身一躍,便跳上了賓士的戰馬。抖動韁繩,戰馬潑刺刺朝著城西奔去。街上的百姓忽然見自己的縣太爺手裡持著大刀渾身是血縱馬飛奔,一個個散到兩邊,都有些納悶:「這位老實的縣太爺今天是怎麼了?」

魚鷹渡在汾水邊,距離縣城的西門有二十里。郭宰在這裡做了六年縣令,自然熟悉得很,縱馬出了西門,向汾水奔去。出城是連綿起伏的丘陵和密林,一條官道直通汾水魚鷹渡,郭宰毫不遲疑,加速飛奔。

正賓士間,忽然聽到背後蹄聲隆隆,他乃是行伍出身,聽聲音就知道背後不下上千鐵騎全速狂奔。倉促間一回頭,隱約看到東南方向幾里地之外,一道黑色的洪流繞過丘陵朝自己追了過來。郭宰有些納悶,隨即就想到這可能是尉遲敬德了,難道他追錯了方向不成?怎麼從東南來了?

他猜得很准,追兵的確追錯了方向,但追的人卻猜錯了,後面追的,不僅僅是尉遲敬德,還有皇帝李世民!因為尉遲敬德是跟著崔珏從密道出來,密道通往城東的土地廟,尉遲敬德就派人報給皇帝,往東門去。

李世民帶領一千名精銳騎兵到了城東土地廟,恰好碰上尉遲敬德灰頭土臉地從井裡爬出來,會合之後,重新確定方向,才攆著崔珏向西而來。

對郭宰而言,自己夫人沒有被追上正好,否則尉遲敬德大軍一到,萬一亂軍中夫人有個閃失,那可真是悔之莫及了。他一夾馬腹,飛速狂奔,又追去十里,忽然看見遠處跑著一匹戰馬。馬上坐著兩人,其中一名女子坐在後面,摟著騎士的腰,正是自己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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