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的時光撥轉到兩個時辰前。
玄奘靜靜地坐在石室中,平淡地看著綠蘿,問:「綠蘿小姐,你讓貧僧走,還是留?」
波羅葉站在一旁,手中握著彎刀,冷冷地注視著綠蘿。綠蘿卻毫不理睬,失神地看著不知名的地方,喃喃道:「若是留,我能留下你的心嗎?」
「貧僧自入空門以來,禪心已然獻給我佛大道。」玄奘低聲道。
「若是走,你的心也會隨之而去嗎?」
玄奘不答,低聲念著佛。
「呵呵。」綠蘿凄然一笑,「爹爹關心的是身後之名,法雅關心的是國家政事,你關心的是如來大道,可是對我而言,關心的只是玄奘哥哥的去留,他會不會留在這紅塵俗世,陪著我白頭偕老。我是小女人,比不得你們有那般崇高的追求,就如我繼父只關心我母親,我母親只關心我生父,我們是一樣的人,而我和你,卻是在兩個世界,玄奘哥哥。可是我偏偏卻愛上了你,愛上了另一個世界的人,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才好?」
「阿彌陀佛,綠蘿小姐……」玄奘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只好苦笑一聲,佛號一句,報之以無窮無盡的沉默。
「玄奘哥哥,我從小就失去了父親,雖然如今知道他還活著,可那些年月里,他卻並沒有給過我絲毫關愛。你知道他死後我和母親面臨怎樣的窘境嗎?」綠蘿彷彿在回想,「我母親是風塵女子,父親娶了她之後,崔氏家族就和他斷絕了關係。父親死後,我們母女無依無靠,只有父親留下的三十畝永業田,可我們不會種地,租種出去,收的租子還不夠糊口,這時候,你知道我心中有多麼恐懼嗎?我雖然活在這人世間,卻有如孤身一人,赤身裸體地站在曠野上。那時候,我快十歲了,母親告訴我,女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嫁給一個愛自己的人,共同面對人生中的一切困厄,一切苦難。我也在幻想著,將來我會愛上一個什麼樣的人。我不知道他會是誰,但我知道,他一定是會帶給我安寧,帶給我溫暖,讓我不再恐懼這個世界……」
綠蘿喃喃地訴說著,玄奘和波羅葉都沒有打斷她,目光中皆是憐憫。這個女孩,身世之可憐,內心之凄苦,兩人誰也沒想到。
「玄奘哥哥,你說我凶嗎?我謀殺了你三次,可能你心裡覺得我冷血無情,彷彿魔女一般,波羅葉就一直叫我小魔女。可是你知道我為何要殺你嗎?那是因為你的面容讓我恐懼,一看見你,我就會想起那個恐怖的夜晚,那個妖異的僧人來索去我爹爹的命。我只有殺了你,才會心安。我怎麼會愛上你呢?」她臉上帶著微笑,彷彿沉入某種甜蜜的回憶。
「還記得那個夜晚,我殺了空乘之後,神思恍惚迷離,夜晚發起了高燒,你坐在我的床榻邊講佛經。那時候,我才真正地去近距離看你,發現你並不是那個讓我恐懼的人,相反,你的聲音讓我安寧,沉醉,你彷彿碰上任何事都不會生氣,不會緊張,不會恐懼,你彷彿把任何事都洞察在眼中,卻不洋洋自得,故意說出來傷害別人的面子。玄奘哥哥,你知道么,我的一生都在等候你……」
玄奘和波羅葉對視了一眼,急忙咳嗽一聲打斷了她:「綠蘿小姐,貧僧感謝你的恩德,可是對貧僧而言,世上的情愛都不曾入我眼中,更不會在我心中留下一粒塵埃。如果小姐應允,貧僧這便要離去了。」
無窮無盡的淚水終於在綠蘿的臉上磅礴而出,她聲音哽咽,泣不成聲。法雅臨走前,特意把那張角弓放在她身側觸手可及的地方。綠蘿卻看也不看。
「如果你要殺我,只管在背後給我一箭。」玄奘苦笑,「殺我,是為了救你父親,貧僧不會責怪你的。」
波羅葉狠狠地拉了他一把,兩人並肩朝來時的地道走去。
綠蘿在背後哽咽道:「要走,你便走吧!難道你當真以為我忍心殺你么?」
玄奘身形一停滯,隨即被波羅葉扯了出去。綠蘿看著兩人消失的背影,忽然伏到坐榻上失聲痛哭。
也不知哭了多久,忽然一個蒼老的聲音道:「看來最不了解你的人,其實是你父親呀!」
綠蘿霍然抬頭,只見法雅一臉憐憫地站在自己身邊。綠蘿擦了擦眼睛,冷冷地道:「什麼意思?」
「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為遠大的目標喪失眼前的幸福。」法雅道,「很不幸,你爹爹的錯誤在於,他把你看作和他一樣的人。其實老和尚早知道你不會忍心去殺玄奘,他是個很有魅力的人,無論對你,對老衲,都是如此。」
「那你為何還要我殺他?」綠蘿質問。
法雅苦笑:「你爹爹太過執拗,他認為玄奘騙了你,執意要殺了他。可是老和尚受人之託,卻必定要保住玄奘的性命。於是我倆就打賭,讓你來裁決,殺他還是不殺他,自己決定,老和尚可沒幹涉分毫。」
「他果然不了解我……」綠蘿凄然一笑,道,「帶我去見爹爹吧!我已經……那麼多年沒見過他了。」
「你爹爹……」法雅猶豫了,半晌才道,「你爹爹眼下正處於一生中最關鍵的剎那,成,則萬事順遂;敗,則萬事皆休。也罷,」老和尚眼睛裡散發出璀璨的光彩,「老衲就讓你親眼見證這世上最偉大的神跡!見證這樁古往今來最偉大的計畫!」
這一瞬間,法雅的胸中也是火熱火熱,只覺整個人都在熊熊燃燒,他禪修五十年,一顆心早已如枯木頑石,可這時眼見得平生大計即將成功,也是渾身亢奮,就有了賣弄之心,想帶著綠蘿去見識見識這樁天上地下從未有過的大手筆、大計畫。
當下帶著綠蘿離開石室,進入一條地道。順著裡面向上延伸的台階走了幾百丈,有一個鐵質的坐籠,籠子頂上是粗大的纜繩,法雅坐了進去,示意綠蘿也進來,然後關緊門,一搖鈴鐺,纜繩瞬間綳直,坐籠緩緩升起,頂上是一條筆直的隧道,有如一口井。坐籠的邊緣摩擦著石壁,發出嘎嘎的刺耳聲,綠蘿不禁捂住了耳朵。
煎熬了半個時辰,坐籠才算出了隧道,這裡居然是一座山的半腰。周圍陰風慘慘,怪雲繚繞,山上無草無樹,到處都是滴著水的深灰色岩石。旁邊,居然有四名手持直刀的戴著猙獰面具的鬼卒!
這些鬼卒一看就比地下看守石室的人精銳,一個個目光森冷,極為敏銳,見是法雅來了,一個個躬身施禮,但仍舊盯著綠蘿打量半天。
「這是什麼地方?」綠蘿很是詫異。這地方太古怪了。
「幽冥界,陰山。」法雅笑道。
「什麼?」綠蘿目瞪口呆。
法雅滿含深意地凝望著她:「你如今早已經離開人間界了,這裡是幽冥重地,這四人,便是幽冥中的鬼卒。」
綠蘿完全給弄懵了,幾乎感覺自己在做夢。她狠狠咬了舌尖,頓時恐懼地瞪大了眼睛——舌尖居然不痛!她不甘心,狠狠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這下子頓時木然了,胳膊居然也不痛!
法雅哈哈大笑:「小姑娘,別吃驚。你摸摸你的身體,有沒有溫度?」
綠蘿方才掐自己胳膊倒沒注意體溫,這時伸手摸了摸,頓時一臉怪異,自己的身體竟然冰涼冰涼。法雅笑道:「老和尚說的你怎麼不信?活人到了幽冥界,自然是魂魄而已,你的肉身還在那石室中。好了,跟著老和尚到山頂看看吧!」
綠蘿渾渾噩噩,跟著法雅沿山間石階向上走,台階陡峭曲折,老和尚年紀大了,但腿腳也真好,走起來步步生風,把綠蘿落下去很遠。綠蘿到這陣子仍舊迷迷糊糊的,有如做夢一般,又過了半個時辰,才算攀爬到了山頂,頓時眼前豁然開朗,一股莫可名狀的衝擊讓她渾身顫抖,這裡,竟然是一座環形山!
高聳的山嶺環繞一周,在山脈的正中間則是一座巨大的天坑,形成圓形的山谷。而在天坑四周的峭壁上,環繞著一圈圈的棧道,直通谷底。山上雖然幽暗,然而谷底卻生騰出濃烈的火焰,環繞四周,映照得整座天空都似乎在燃燒。
就在天坑的正中間,旋轉著一座巨大的圓盤,那圓盤由上百道履帶組合而成,履帶相對轉動,上面竟然綁著無數的人。這些人被鐵環固定,嘴巴被四根鐵架撐開,舌頭上居然用一根鐵鉤子勾住,另一端固定在另一道履帶上,履帶相對一轉,波的一聲響,整條舌頭就被扯了出來,鮮血崩飛,那些人疼得渾身顫抖,撕心裂肺地慘叫。這圓盤上足足有成百上千人這麼凄厲地慘叫,聲音動如雷霆,震人心魄。
綠蘿從未見過這麼可怖的場景,幾乎一跤坐倒。
法雅看著她驚駭的模樣,笑道:「看見了嗎?你眼前所見到的,便是幽冥界的十八泥犁獄!人在陽間無論善惡,都會在陰間受到審判,罪大惡極者,就會被投入這十八泥犁獄受苦。最上層這座,名為拔舌地獄。」
「十八……泥犁獄……」綠蘿喃喃地道,「這……這跟我爹爹又有什麼關係?」
「難道你沒聽說過,你爹爹死後進入幽冥界,擔任泥犁獄的判官嗎?」法雅含笑看著她。
綠蘿迷糊了:「老和尚,這種傳說我自然知道,霍山上便有爹爹的廟宇,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