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策劃者、參與者、主事者

「來來來,玄奘法師可受苦了。是老和尚思慮欠妥,才讓法師受了這般折磨。」法雅笑吟吟地朝他招了招手,示意玄奘入座。

玄奘和法雅在長安時頗為熟稔,一個是佛門大德,一個是後起之秀,兩人經常一起談禪辯難,玄奘的口才幾乎在長安的僧人圈子裡沒有對手,也只有在法雅這裡才討不到便宜。因為這老和尚所學太駁雜了。

「你既然來了,那麼陛下也定然到了吧?」玄奘苦笑一聲,上了坐榻,坐在他對面。波羅葉更不客氣,一屁股坐了上來,伸手拿過幾樣糕點往嘴裡狂塞。

「嗯,昨日到的。」法雅笑著替他斟了一杯茶,雙手奉上,「和尚老了,一路舟車勞頓,也不知崔珏竟然把法師困到了這裡,直到這時才抽出時間來見你,千萬恕罪。」

玄奘和波羅葉已經有兩天沒吃飯了,餓得前胸貼後背,他也不客氣,喝了幾碗茶,吃了點東西。腦子裡卻把最近這幾天所經歷之事理了理,點頭道:「其實貧僧早該想到你的。空乘是你的弟子,他住持興唐寺,這背後自然是你在操縱。何況這麼精妙複雜的機械機關,也只有你能設計出來。」

法雅含笑點頭:「法師還查出什麼了?」

「分工。」玄奘想了想,「如此龐大的手筆,無論空乘還是崔珏,都不可能是幕後的策劃者和掌控者,能夠策划出這麼複雜的計畫,能夠調動這麼龐大的財力,也只有老和尚你了。照貧僧看,佛門對此事應該並未廣泛參與,頂多只是暗地裡以錢糧支持,那麼也只有你的地位能夠調動起佛門這個資源;至於在朝廷中,主事的人應該是裴寂大人吧?修建興唐寺是太上皇的旨意,又發起這麼大的場面,朝廷中沒有一個強有力的人物支持,絕對無法實行。貧僧本來懷疑是蕭瑀,也只有他對佛門的狂熱,才會冒著觸怒皇帝的風險來支持你。不過,他權位不足,後來貧僧聽說裴寂的地位岌岌可危,料來朝廷中的那位貴人應該是他了。」

「沒錯。」法雅欣賞地看著他,「裴寂大人是太上皇的輔臣,當初限制秦王府、誅殺劉文靜,做了不少令陛下反感的事情。陛下登基之後,根基未穩,又恪於『三年無改父之道』的古訓,一時間倒沒對裴寂下手。不過裴寂自己心知肚明,一直這麼被動下去,他的下場恐怕會追隨劉文靜了。因此才和老衲聯手,做了這場局,冒險一搏。」

「貧僧至今未明白你最終的目的是什麼,不過以當今天子的雄才大略,你們未必能夠如願。」玄奘搖搖頭,「你這個計畫很周密,佛門提供資金,朝廷中裴寂提供保護,甚至能出動大軍把山賊給抓來干勞役。地方上,則有崔珏全面負責,寺廟裡,有你的心腹弟子空乘坐鎮。只怕到目前為止,唯一的破綻就是耗資實在巨大,引起了朝廷的注意,派人來查崔珏的賬目,逼得崔珏不得不假死,暗中躲藏起來吧?」

法雅沉吟了片刻,搖搖頭:「這點算不得破綻。當年的資金並非朝廷提供,而是用崔珏四處募捐的名義,因此賬目並不受朝廷支配。朝廷派人來查賬目固然麻煩,但崔珏之所以假死,還有個原因是因為地面建築已經完工,剩下的地下工程需要他日日夜夜監管。於是他這個縣令就做不得了,乾脆自縊假死,一則人死賬銷,朝廷沒了因由,二來他可以脫身來監督工程。真正最大的破綻,不是崔珏,是長捷。」

「長捷?」玄奘悚然動容,「貧僧的二兄在這裡面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

當年長捷殺師逃亡,令玄奘痛苦不堪,發下宏願一定要找到長捷,昔日婆羅門女因為母親墮入地獄,願盡未來劫,使母親脫離苦海,自小長捷待他如兄如父,做弟弟的豈能看著哥哥沉淪苦海而毫無作為?他這才跋涉數月,滿天下的尋找長捷。

「長捷便是這個計畫中最容易暴露的一人,聯絡信使。」法雅嘆了口氣,「其實無論老和尚我、裴寂大人還是崔珏和空乘,都相對安全,不會引人注意,最容易暴露的人,便是四下里奔走,把各方意志進行傳達、協調的那人。當年老衲為了這個人選煞費苦心,這個人長相要普通,不引人注意;但學識要淵博,去各個寺廟能夠說服那些住持們;另外還要機警、大膽,對佛門有矢志不移的信念。你知道這個最佳的人選我們一致公認是誰嗎?」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玄奘,眼睛裡是無窮無盡的韻味。

「難道便是長捷?」玄奘皺眉。

「不是長捷,而是你呀!」法雅神情複雜地望著他,「當年僅僅二十一歲的玄奘和尚!」

「我?」玄奘驚呆了。

連波羅葉都忘了吃喝,嘴裡塞著一塊水晶糕,瞪大眼睛茫然地看著他。

「長相普通,學識淵博,沉著冷靜,膽大心細,信念堅毅……」法雅幽幽地嘆氣,「這些優點,誰能比得過你?」

「沒錯,沒錯。」波羅葉含混地贊同,這個和尚的厲害他可真是見識過了,這些優點遠遠不足以概括他的厲害。

玄奘苦笑不已:「為何竟沒有人和貧僧談起過此事?」

「不是老衲我不願找你,而是空慧寺的住持玄成法師不願。」法雅無奈地道,「也不知玄成法師為何會對你那般欣賞,竟直接告訴老衲,說你乃是佛門千百年難得一見的傑出人才,甚至有可能使佛門的興盛達到一個巔峰,他絕不允許老衲把你要了去,當作一顆棋子消耗掉。」

「玄成法師……」玄奘的眼睛濕潤了,當年自己兄弟倆逃難到了成都,身處亂世,衣食無著,正是蒙玄成法師收留,言傳身教,珍本經書毫不吝嗇地贈送,才使玄奘學問大增,在成都闖出了自己的名號。但玄成法師從未對他講過,他對他的期許竟然這般高!

「後來你一門心思想著外出參學,遊歷天下,竟留下書信,不告而別,老和尚也沒了辦法。正在這時,你哥哥長捷主動請求自己擔任這個角色,當時玄成想讓他做自己的繼承人,把衣缽傳給他,心中也是猶豫。但長捷堅決要做,老和尚見他意志堅韌,也不比你差,於是就同意了。」法雅道。

玄奘只覺喉頭有些哽咽,自己的哥哥……竟是替自己走了這條路啊!

「那他為何殺了玄成法師?」玄奘低聲問。

「不得不殺,不能不殺。」法雅的眼睛也濕潤了,「老和尚的這樁計畫,一旦成,足以保佛運百年不衰,但是一旦露出破綻,就會遭到慘重的打擊。非但所有參與的人活不了,就是參與的佛寺,整個佛門,都會有滅頂之災。長捷既然做了這樁危險的勾當,就要徹底脫離和空慧寺、和整個佛門的關係,甚至成為我們的敵人。於是,玄成法師立志捨身,讓長捷一刀斬下了自己的頭顱。」

玄奘默默在心中復原著那場血腥的往事,想著玄成法師的慘烈悲壯,哥哥長捷內心的煎熬和痛苦,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要尋找的親人,竟然是這場神秘計畫中的一個殉難者。

「那麼長捷現在何處?」玄奘充滿期待地問。

法雅苦笑:「他在哪裡,這個世上沒人知道。若是知道,他早就死了。」

「這是為何?」玄奘吃驚地問。

法雅有些躊躇,思忖半晌,才嘆了口氣:「算了,老和尚就原原本本告訴你吧!長捷為了執行計畫,協調各方,整日奔走在京師各個寺院、官邸,武德九年,玄武門兵變爆發,朝中形勢混亂不堪,計畫無法再進行,於是老和尚決定收縮,把力量暫時隱藏起來。那段時間裴寂的地位搖搖欲墜,誰也不知道新皇帝即位後會怎麼對待他,為了安撫他的情緒,老衲自己不方便出面,便讓長捷住在他家中,穩定他的心情,給他做法事。裴寂家中有三個女兒,大女兒和二女兒都已經出嫁,只剩下三女兒,名叫裴緗還在閨中。也不知怎的,兩人或許是接觸久了,或許是這麼多年的艱辛讓長捷疲憊了,他竟然和三小姐裴緗私定了終身……」

「什麼?」玄奘怎麼也沒料到竟然發生了這種事,一下子目瞪口呆。

法雅苦笑不已:「老和尚也沒想到啊!這種事根本瞞不住人,連裴寂都知道了。當時是什麼情況,裴寂作為太上皇的輔臣,還不知新皇怎麼處置他,整日焦慮難安,偏生家裡又出了這檔事。更可怕的是,新皇位置不穩,又趕上義安郡王李孝常謀反,新皇怕朝中重臣和李孝常勾結,還在裴寂家裡派了不良人監視,這下子,連皇帝都知道了……」

事情確實危急,連玄奘這個局外人也是一頭冷汗。波羅葉在旁邊補充了一下:「沒錯,我當時已經進了不良人,被安排在一個西域胡商家中監視。因為賊帥覺得這個胡商有可能為李孝常販運軍械。」

「那麼後來呢?」玄奘急忙問。

「後來裴寂暴怒之下,想殺了長捷。沒想到長捷神通廣大,居然在戒備森嚴的相府中,把三小姐偷了出來,兩人一起私奔了。」法雅一直搖頭,「這事越搞越大,這醜聞連朝廷里的同僚都知道了,裴寂也是騎虎難下,乾脆派了一隊殺手追殺。這時候,老和尚才知道自己選人的眼光有多好啊,長捷居然以一人之力,帶著個女孩,不但擺脫了殺手,而且悄悄把兩份信函遞送到了老衲和裴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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