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官司纏身幽冥中

絳州與晉州交界,太平關。

夜幕輕垂,群山間籠罩上一層朦朧的薄霧,日光掩沒在黃河之外,空蕩蕩的荒野中一片蕭瑟。太平關是從河東通往黃河龍門渡口的要道,向來是兵家必爭之地,無數次的戰爭,這座堡壘早已破敗不堪,女牆殘破,城牆剝落,缺口處可以讓一條狗輕輕鬆鬆地跳進去。

而如今,這片大地上的至尊王者,正輕袍緩帶,慢慢行走在殘破的城牆上。李世民,這個一手締造了大唐帝國的馬上皇帝今年才三十一歲,只比玄奘大了一歲,正處於一生中的黃金時期。他穿著一身紫紅色的圓領缺胯袍,帶著黑色軟翅襥頭,腳下也是黑色的長靴。他相貌英俊,唇上生著兩撇尖翹的髭鬚,更顯得英武決斷,整個人有如一桿挺拔的標槍。早年的戎馬生涯將他鍛煉得孔武有力,手臂甚至臉上的肌肉都充滿了力量。

不遠處,右僕射裴寂、左僕射杜如晦、吏部尚書長孫無忌、秘書監魏徵等重臣隨行在側,看著他在城頭上漫步。裴寂的身邊還站著一名身披紅色袈裟的老和尚。城下是右武衛大將軍、吳國公尉遲敬德率領的十六衛禁軍,一千多人將太平關保護得水泄不通。

關牆下三里遠,便是李世民的行營,營帳連綿,人喊馬嘶。李世民也無奈,倒不是他願意住在荒郊野地,這次巡狩河東道,他帶了五千禁軍,加上隨身的太監、宮女,還有皇親貴戚、朝中大臣和他們的僕從、州縣供應的僕役,人馬浩浩蕩蕩足有七八千人。離開絳州之後,到最近的晉州城足有一百六七十里,路上並沒有什麼大的城邑可以容納他這麼多的人馬,到了兩州交界,李世民一時心動,想起不遠處有座太平關,就命令在關下紮營。

「朕如今擁有四海,但午夜夢回,卻常常置身於昔日鐵馬秋風的歲月啊!」李世民感慨不已,「眾卿看看,這座太平關還留著朕昔日的痕迹呀!」

裴寂笑道:「陛下說的可是當日攻打太平關,突破龍門渡口直入關中之事?」

裴寂今年五十九歲,面容富態,笑容可掬,是大唐朝第一任宰相,雖然中間屢次換人,但不久之後就又會當宰相。無他,因為唐朝剛立,缺錢、缺糧食、缺戰馬、缺布帛,什麼都缺,而裴寂最大的能耐就是理財,從武德年間到貞觀年間,把不富裕的家底打理得井井有條。李淵和他是發小,離不開他,李世民即位後讓長孫無忌當過一陣宰相,可發覺滿朝文武,搞錢糧的本事誰也敵不過裴寂,於是又把他提拔了上來。

「是呀!」李世民笑道,指了指不遠處一塊缺口,「還記得嗎?這塊缺口就是當年朕指揮投石車給撞毀的,然後第一個從缺口跳進了城內。對了,無忌,緊跟著朕的是你吧?」

長孫無忌是李世民的小舅子,比李世民大兩歲,兩人從小一塊長大,感情莫逆。他笑了笑:「臣是第三個,緊跟著您的是劉弘基。」

李世民愕然片刻,忽然指著他哈哈大笑:「無忌啊,也不知道你是老實還是狡詐,居然跟朕玩這心眼。」

眾臣心下明白,一時心都懸了起來。那老和尚微微一皺眉,卻是不言不語。

劉弘基是李世民的心腹愛將,李世民還是太原留守的二公子時,就和劉弘基親熱到「出則連騎,入同卧起」的地步。貞觀元年,李世民剛剛即位,義安郡王李孝常叛亂,劉弘基平日和李孝常來往密切,給牽扯了進去,李世民火速平定了李孝常,卻對劉弘基惱怒無比,下令撤職除名。

「陛下,」魏徵忽然正色道,「我朝年號貞觀,何謂貞觀?天地常垂象以示人,故曰貞觀。陛下即位三年,自然當澄清天下,恢弘正道。從大業七年到如今,十七年亂世,天地有如洪爐,淘汰了多少英雄人傑,有些固然是罪無可恕,有些卻是適逢其會。陛下改元貞觀,自然當開張聖聽,對人物功過重新臧否。臣以為,劉弘基被褫奪爵位,並非是因為他罪大,而是因為陛下待他情深,恨之情切。仁君治天下,不重法度,而耿耿於私情,可乎?」

李世民啞然。

劉弘基其實並沒有犯多大的罪,只不過玄武門之變後,義安郡王李孝常怒罵李世民是謀朝竊位,起兵造反,令他極為震怒。私下裡就對劉弘基覺得不滿,你我感情如此之深,你卻私下裡和這個反賊結交,一時惱怒,才處置了劉弘基。

但魏徵這麼一說,想起平日里劉弘基的好,李世民也不禁幽幽而嘆,擺了擺手:「玄成說的是,讓弘基官復原職吧!」他輕輕撫摸著城牆,「朕看到這城牆,就想起當日和太上皇並肩作戰,直渡龍門的往事,那些人,那些事,有如走馬燈一般在朕的眼前轉。是啊,玄成說的是,貞觀便是澄清天下,恢弘正道。這樣吧,回京之後,把那些犯了事的臣僚的罪名重新議一議,力圖不掩其功,尤其那些曾經為我大唐天下出過力的將士,能給他們留個身後名是最好。」

「陛下仁慈。」長孫無忌和魏徵一起躬身施禮。

裴寂的心裡卻猛地打了個突,還沒回過味來,李世民含笑問他:「裴卿,朕記得當年你沒有隨朕走龍門這條線吧?」

「是呀。」裴寂無奈地道,「臣當年和劉文靜一起率軍圍困蒲州城,牽制屈突通呢。正是蒲州城太過牢固,一直打不下來,陛下才獻策分兵,和太上皇一起從龍門渡過黃河,進入長安。」

一聽「劉文靜」這個名字,杜如晦、長孫無忌和魏徵都沉默了。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劉文靜……多少年沒聽過這個名字了,此人功勞蓋天,罪也難恕,回去……也議一議吧!」

裴寂的臉色頓時慘白如紙,這滿天滿地的山河一瞬間失去了顏色,心中只是翻來覆去轉著一個念頭:「陛下……好狠。他提起劉弘基的用意原來在此……他終於要對我動手了……」

群臣一片漠然,或是憐憫、或是嘲諷地看著他,都是一言不發。裴寂乞憐地看了那老和尚一眼,老和尚面容不變,嘴角似乎帶著一絲笑意。

劉文靜,在裴寂的心裡絕對是一根插入骨髓的刺,他生前如此,死後更是如此。李淵任太原留守時,劉文靜是晉陽縣令,和裴寂相交莫逆,兩人共同策划了李淵反隋的大事。所不同者,劉文靜是李世民的死黨,而裴寂是李淵的發小。

李淵當了皇帝之後,論功勞,以裴寂為第一,劉文靜為第二。劉文靜才華高邁,但心胸並不寬廣,對裴寂地位在自己之上大為不服,每次廷議大事,裴寂說是,他偏要說非,裴寂說非,他就一定說是。兩人的隔閡越來越深,直到有一次,劉文靜和他的弟弟劉文起喝酒,都喝醉了,拔刀斫柱,大叫:「必當斬裴寂耳!」

這下裴寂惱了,知道兩人間已經是不死不休的結局。其時劉文起家中鬧鬼,劉文起請來巫師,夜間披髮銜刀,作法驅除妖孽。裴寂便收買了劉文靜一個失寵小妾的哥哥,狀告劉文靜蓄養死士謀反。

李淵下令審訊,劉文靜居然大模大樣地說:「起義之初,我為司馬,如今裴寂已官至僕射,臣的官爵賞賜和眾人無異。東征西討,家口無托,確實有不滿之心。」

李淵大怒,說:「劉文靜此言,反心甚明。」

當時朝中大臣普遍認為劉文靜只是發牢騷,李世民也力保他,最後裴寂說了一句話:「劉文靜的才能謀略確實在眾人之上,但生性猜忌陰險,忿不顧難,其醜言怪節已經顯露。當今天下未定,外有勁敵,今若赦他,必遺後患。」

李淵於是下了決心,斬殺了劉文靜和劉文起。

這是裴寂心中最大的一根刺,他知道,李淵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殺的劉文靜,朝中大臣並不服,尤其是李世民。當年李世民是秦王時,自己並不需要在意他,可如今這李二郎已經是皇帝了……

他如果要替劉文靜翻案,那將置自己於何方?

裴寂身上的寒意越來越重,透徹肌膚,直入骨髓,渾身都冰涼。

就在他恍恍惚惚的當口,李世民已經下了城牆,在尉遲敬德的保護下,緩緩向大營走去。荒山郊野,冷月照著青暗的山峰,遠處傳來山中野獸的嘶吼,風吹長草,發出刷刷的聲響。

遠處的大營逐漸開始平靜,忙碌了一日,軍卒和隨軍的眾人大都早早地安寢,只有值守的巡防隊邁著整齊的步伐在營門口交叉而過,響起鐵甲錚鳴聲。

裴寂跟在後面,幾步攆上那老和尚,低聲道:「法雅師傅,你可要救救老夫啊!」

這老和尚竟然是空乘的師父,法雅。法雅笑了笑:「今時今日,大人在玄武門兵變那一刻不是早就料到了嗎?既然定下了大計,何必事到臨頭卻驚慌失措?」

裴寂抹了抹額頭的汗,低聲道:「這個計畫能否成功尚在兩可呀!即使能成,又能救我的命嗎?」

法雅淡淡地道:「這一局已經進入殘局收官階段了,世上再無一人能夠破掉。老和尚保大人不死。」

裴寂這才略微安定了些,風一吹,發覺前胸後背已經盡皆濕透。

正在這時,走在前面的李世民一怔,忽然指著東面的天空道:「眾卿,那是什麼?」

眾人驚訝地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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