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了,你這廝瘋了!」波羅葉不住地搖頭。
玄奘也有同感,面對這崔珏,就彷彿面對著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一個談笑間可以將一個龐大家族連根拔起,一百多口人燒成灰燼,甚至以變態的方式去凌辱一個曾經是他妻子的女人;另一個卻是溫文爾雅,才華滿腹,談詩論文字字珠璣。
「波羅葉,休要廢話,去燒茶。」玄奘急忙攆開了波羅葉。
波羅葉不敢違拗,卻也不想離開,乾脆就把那隻紅泥小火爐搬了過來放在三人中間。崔珏倒不以為意,動作優雅地向兩人展示了一番高深的茶藝。
唐初,北方人飲茶並不多,直到開元年間才普及起來,但崔珏顯然深通茶道,一邊煮茶,一邊道:「法師啊,平日供奉給你喝的這福州露牙,可是我千辛萬苦才弄來的,今年總共才兩斤。碾成茶末之後,色如黃金,嫩如松花。你看這茶湯,世人都說揚子江的南零水最好,那也無非是江心中的冷泉而已,清冽純凈,可是我喝茶用的水,乃是從地心百丈處取來,用來煮茶,絕對勝過那南零水三分!」
玄奘並不懂品茶,不過喝的多了,倒也知道好壞,崔珏將一壺茶湯分了三碗,慢慢喝了,果真滋味無窮,比平日波羅葉毛手毛腳煮的簡直是天上地下。
這時,天仍舊昏暗,禪房外一片沉寂,連鳥鳴都沒有。玄奘覺得奇怪,待了這麼久,按說早該天亮了,他心中太多疑團要問,也來不及深思,凝望著崔珏道:「如果貧僧所料不錯,你耗費巨資修建這興唐寺,就是為了對付皇上吧?」
「沒錯。」崔珏不以為意,又把壺中的茶湯分了兩碗,望著波羅葉抱歉地道,「一釜茶只能分三碗,多了就沒味道了,只好少你一碗。」
波羅葉哪裡顧得上這,哼了一聲沒回答。
「這是一個龐大的計畫,」玄奘沉吟道,「如果說為了弒君,貧僧也不大敢相信,畢竟要弒君,比在遠離京城的地方修一座寺院有效的方法有很多。你到底是什麼目的?」
「佛曰,不可說。」崔珏笑了笑。
「無論你有什麼目的,能夠自縊假死,拋妻棄女,隱姓埋名,暗中潛伏七年,眼睜睜看著妻子改了嫁,女兒認了他人為父,這份堅韌,這份心志,這份執著,不得不讓貧僧佩服得五體投地啊!」
「砰——」茶碗在崔珏手中捏得粉碎,他臉色忽然變得鐵青,眸子里發出森寒的光芒,冷冷盯著玄奘,「你在笑話我么?」
「貧僧乃是肺腑之言。」
「哼,」崔珏撩起僧袍,擦了擦手指上的鮮血,冷冷地道,「我知道你是想罵我,可是我容易嗎?為了胸中的大計,我拋下縣令之尊,易容假死,一個人躲藏在冰冷的地下,終年不見太陽,整整七年時間,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流,一個人孤零零地苦熬著。我們本來的計畫是為了對付李淵,策劃好武德七年李淵巡狩河東之時就要發動,可偏巧那一年突厥人南侵,打到了長安城外,渭水橋邊,李淵焦頭爛額,放棄了巡狩。於是我們又等,本來確定武德八年發動,沒想到他媽的李世民和李建成為了奪位,鬧得不可開交,李淵根本沒有來河東的心思,到了武德九年,李世民突然發動玄武門兵變,李淵竟然退位了……」
崔珏哈哈慘笑,眼中淚水橫流:「我呀,就在這興唐寺的地底下等呀,等呀,等了一年,一年,又一年。等了一個皇帝,又一個皇帝……你想想,我拋棄了人世間的一切,就是為了發動這個計畫,博一個青史留名,可為何就那麼難?活著無法封王封侯倒也罷了,連死了都完不成自己的心愿嗎?那時候,我徹底絕望了,幾乎想一頭撞死在地底的岩石上,皇帝換成了李世民,我們原本的計畫完全作廢,面對著一個陌生的、我們完全無法掌控的皇帝,這個計畫毫無疑問是要作廢了。我這麼多年的心血,我付出了這麼慘重的代價,換來了什麼?連相濡以沫的妻子都做了他人婦,日日夜夜被那個粗笨愚蠢的肥豬凌辱,我心愛的女兒爹死娘改嫁,昔日令她自豪的崔氏家族從此與她再無瓜葛,每日沒人疼,沒人愛,我心中是什麼感受啊?」
「終於有一天,我再也忍不住了,那時候我每天自殘,用利刃把自己的身體割得鮮血淋漓……」他獃獃地擼起袖子,玄奘和波羅葉嚇了一跳,只見他的胳膊上到處都是傷痕,縱橫交錯,宛如醜陋的蚯蚓。看那傷痕的長度和深度,這崔珏當時只怕死的心都有,割得真是夠狠的。
「如果我再不出去,再不見我的愛妻愛女,只怕會活生生地死在地底。」崔珏平靜了一下,慢慢地道,「終於有一天,我離開興唐寺,從土地廟的地道潛入了縣衙後宅……」他橫了玄奘一眼,「那條道你們知道,今夜剛剛跟蹤我去了一趟。」
玄奘抱歉地一笑。
「那條地道是我在武德元年修建的。當時的目的並不是為了逃跑,而是為了反擊圍城的敵軍,那時候大唐剛剛建立,可李淵起家的河東並不平靜,劉武周佔據河東道北部的馬邑,時時刻刻想著南下,霍邑是南下的必經之路。為了防止宋老生事件重演,我就在霍邑修築了地道,縣衙內有三處可以通到城外,如果城池被敵軍圍困,我就可以從地道出奇兵,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崔珏笑了笑,「這條地道作為軍事用途我只用了一次,宋金剛犯境那次,我率領三百民軍發動夜襲,殺了他上千人。宋金剛號稱無敵,卻看著我大搖大擺地帶領全縣的百姓撤入霍山也不敢追擊。」
「亂世之中活無數人性命,使君功莫大焉。」玄奘合十讚賞。
「大個屁!」崔珏惡狠狠地道,「劉武周、宋金剛南侵那次,幾乎打下了大半個河東,李元吉丟了太原狼狽而逃,照樣是齊王;裴寂在度索原大敗,依然被寵信;姜寶誼兵敗後被殺,還追封為左衛大將軍。我呢,雖然丟了城池,卻打敗了宋金剛,全縣百姓無一死亡。最後怎麼樣呢?功過相抵,依然是霍邑縣令!哈哈哈——」
玄奘默然,李淵用人唯親是出了名的,就像崔珏說的那次,裴寂打了敗仗,幾乎丟了整個河東道,結果李淵對他更好了,有人誣告他謀反,李淵竟派了自己的貴妃去裴寂家中慰問。武德六年,裴寂要告老還鄉,李淵不但不準,還派了尚書員外郎每天去裴寂家裡值守,怕他走了。
可為何他就對崔珏這般苛待呢,把這個才華滿腹的年輕人丟在霍邑,讓他老死任上?
「唉,昔日干城,誰能想到後來會成了我與優娘偷情的捷徑呢?」崔珏苦笑不已,「可是我心中實在受不了那種煎熬,如果不去見見優娘,不去見見綠蘿,我真的會自殺的。於是在一年前,我在一個深夜,從密道進了後衙,我用五識香迷倒了所有的人,進了她的卧房。郭宰那個死豬就睡在她的身邊,我當時又嫉又恨,又是後悔,恨不得一劍殺了他……十幾年前,我們在成都錦里相遇,那時候她還是個豆蔻未開的小姑娘,在一次宴飲中,我的那篇詩文牽動了她的芳心,從此她義無反顧,跟著我來到河東,居住在山中,生兒育女,洗衣做飯……」
崔珏忽然嗚咽了起來,淚痕滿面,眼中儘是濃濃的柔情:「可是我卻為了自己的事業拋棄了她,讓她孤兒寡母衣食無著,孤零零地活在這世上。她改嫁,我不恨她,真的,縱令樹下能攀折,白髮如絲心似灰。可是我卻受不了那個死胖子睡在她的身邊!我幾度提劍想殺了他,可是……一想起我已經不是她們在這個世上的依靠,我是個必死無疑的人,這個死胖子死了,她們從此就孤苦伶仃,饑寒交迫,我就下不了手!法師,你說,我是個懦弱的人么?」
玄奘合十道:「使君心中自有佛性,能剋制嗔毒,怎麼談得上懦弱?」
「你這個和尚太有趣了。」崔珏凄涼地一笑,「不知怎麼回事,我就是喜歡和你聊天。你雖然是個和尚,卻並不迂腐,洞徹世事人心,和你聊,我很放鬆。」
玄奘卻嘆道:「可是使君,你害了自己便罷了,何苦又去干擾李夫人和綠蘿小姐平靜的生活?你可知道你這麼一出現,對她們而言意味著什麼嗎?」
「和尚,你罵得對。」崔珏老老實實地承認,「那夜,優娘見了我簡直跟見了鬼一般,還以為是在做夢,我千方百計向她解釋,甚至讓她掐我,把我的肌膚掐出了血,她才肯信我是人,不是鬼。」
「貧僧不是說這。」玄奘厲聲道,「從此之後,你便經常往她房中去,把郭宰迷暈了,扔到地上,然後你和李夫人夜夜春宵?哼,貧僧剛來霍邑時,李夫人的婢女請我去驅邪,她身上的紅痕便是你的傑作吧?但你可知道,她雖然曾經是你的妻子,如今卻是郭家的夫人,在名分上與你再無瓜葛,她與你幽會,便是私通!你讓一個女人的名節丟到哪裡?」
崔珏一臉憤怒,大聲道:「和尚,你這話我不愛聽!她曾經是我的妻子,就永遠是我的妻子,我不曾寫過休書,我又沒有真箇死去,為何不能夫妻恩愛?」
「可你對世人而言,早就死了!」玄奘也大聲道。
「可我明明沒死,那是詐死!」崔珏聲音更大了。
「可李優娘知道么?」玄奘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