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轉頭一看,只見空乘笑吟吟地從側門裡走了出來。也許是被盛大的法會刺激,這個老和尚一掃往日的奄奄樣,精氣神十足,滿是皺紋的臉上看不到絲毫與年齡相關的衰老。
「師兄此言何解?」玄奘笑道。
「世事變遷輪迴,往複不息,佛家是不會以世事作為依據來判斷善惡是非的。」空乘道,「識心便是妄心,才會引來生死輪迴,為何?因為它會分別人我是非,生貪嗔痴愛,起惑造業。所以,對破除妄心的佛家而言,宇宙間是沒有什麼對錯與善惡的,無論善人還是惡人都能成佛。」
「師兄說的是。」玄奘點頭。
空乘也不走近他身邊,就那麼倚在古松之下,盯著他道:「識心就是妄想與執著。只有妄想與執著斷盡,法師才能與諸佛如來一樣,不生、不滅、不衰、不老、不病。如今法師為了心中執著,而違逆了天子詔書,豈非不智?」
玄奘知道他的來意,沉吟片刻,笑了:「釋迦為何要坐在菩提樹下成佛?」
空乘愕然,想了想:「菩提乃是覺悟之意,見菩提樹如見佛。」
「錯了。」玄奘搖頭,「因為菩提樹枝葉大,可以遮陰擋雨。」
空乘無語。
「師兄你看,世間眾生既然平等,為何釋迦不坐在竹子下、野草下?生命對釋迦而言,並無高低貴賤之別,可他偏偏要坐在菩提樹下。那是因為功用不同,菩提樹可以遮陰擋雨,對釋迦而言,如此而已。四大皆空,菩提也只是空。」玄奘道,「對我而言,莊嚴寺的住持,只不過是釋迦走向菩提樹時路經的一棵竹子。至於違逆詔書之類,更是妄心中的一種,何必放在心上?」
「好吧,好吧。」空乘無奈了,「師弟辯才無礙,老和尚不是對手。但我今天卻要和你說一樁大事。」
兩人重新在院中的條石上坐下,空乘道:「你知道這次任命你做莊嚴寺住持,是誰的提議么?」
「右僕射裴寂大人。」玄奘道。
空乘點點頭:「裴寂大人是太上皇的心腹,也是朝中第一宰相,他和太常寺少卿蕭瑀,是我佛家在朝中最強有力的支持者。這樣的大人物,親自舉薦你,你可知道其中有何深意嗎?」
玄奘搖搖頭,空乘問:「如今天子姓甚?」
「李。」
「道家始祖姓甚?」
「李……」玄奘霍然明白了。
「師弟啊,大唐天子自認是道祖李耳的後裔,這對我佛家而言意味著什麼?」空乘沉痛地道,「武德四年,大唐立足未穩,太史令傅弈就上疏闢佛,說佛家蠱惑人心,盤剝民財,消耗國庫,請求沙汰僧尼。十一條罪狀,字字驚心啊!當時太上皇在位,下詔質問僧徒:棄父母鬚髮,去君臣之章服,利在何門之中?益在何情之外?指責佛僧們無君無父,下令減省寺塔、裁汰僧尼。當時法琳法師做《破邪論》,多次護法,與一眾道徒展開激烈的爭論。所幸當時大唐立國未穩,我佛家損傷不大。」
武德四年,玄奘剛剛離開成都,還在漫遊的路上,對此略有耳聞,內心的衝擊顯然沒有空乘這般深刻。
「武德七年,傅弈再次上疏,說佛法害國,六朝國運之所以短,都是因為信佛,梁武帝、齊襄帝足為明鏡。這就牽涉到大唐的國運了,直指帝王心中的要害。當時還是內史令 的蕭瑀和傅弈激烈爭辯,但終究敵不過皇帝心中的那個結。」
「武德八年,太上皇宣布三教國策:老教孔教此土先宗,釋教後興,宜崇客禮,令道教居先,儒教位次,釋教最後。這就是說,大唐定下了國策,無論我佛家再怎麼興盛,也只能是居於末座,排在道家、儒家之後。非但如此,太上皇還下詔沙汰全國的僧尼,京城保留佛寺三所,各州各留一所,其餘都廢除。」
這段歷史玄奘很熟悉,因為當時他就在長安,當時佛教徒的確壓力極大,而且道士們還趁機發難,李仲卿寫了一卷《十異九迷論》,劉進喜則寫了《顯正論》,猛烈抨擊佛教。法雅、法琳、道岳、智實等僧人展開了一場場辯論,法琳則寫了一卷《辨正論》進行頑強抗擊。
玄奘點了點頭:「也幸好第二年太上皇就退位,如今的貞觀朝倒沒有發生大規模的闢佛事件。武德朝那些大規模沙汰僧尼的詔令,還沒來得及實行就被新皇廢除了,看來日後佛教興旺可期。」
「並非如此,並非如此啊!」空乘連連冷笑,「咱們這個新陛下,內心剛硬,看似仁厚,實際無情,照老和尚看,他根本沒有任何信仰!對他而言,信仰只有一個——大唐江山!一個連親兄長親弟弟都敢殺、父親都敢驅逐的皇帝,你認為他會真心去興盛佛教嗎?老子後裔,對他而言是個絕佳的招牌,只怕在貞觀朝,我教地位更加不堪。」
玄奘淡淡地道:「師兄,貧僧有一事不解,我佛家為何要與道家爭那誰先誰後?」
「當然要爭!」空乘瞪眼道,「如果被道家居於第一,如何談興盛佛教?」
玄奘搖頭:「貧僧不敢苟同。首先,道祖姓李,大唐天子姓李,道家的這個優勢無論如何也是改變不了的,無論哪個皇帝在位,也要尊奉道家。第二,這個第一,真的有必要爭嗎?如果佛法不彰,失去了信眾,就是皇帝敕封你為第一,難道天下人就皈依你了嗎?第三,我佛家之所以興盛,皇帝的扶持雖然很關鍵,卻並不是最根本的。」
空乘被震動了:「哦,師弟接著說,有什麼東西比皇帝的扶持還重要嗎?」
「有。」玄奘斷然道,「那就是我佛家對皇權、對百姓的影響。若是佛家能使皇權穩固,百姓信奉,不論哪一朝皇帝都會尊奉,這是不以他個人的好惡為轉移的。哪怕他個人向道,這朝廷,這天下,也必定會崇佛。若是佛家沒有這個功效,就算偶爾有一二帝王尊奉,這個帝王崩後,也會重新湮滅。世俗有雲,人在政在,人亡政息,為何?因為這個政策,只是他一人的好惡。」
空乘悚然一驚,猶如醍醐灌頂,喃喃道:「師弟說的是……那麼你看我佛家目前該如何是好呢?按照裴寂大人的意思,就是希望你入主莊嚴寺。如今佛家在京城的日子不好過,師弟你十年辯難,辯才無礙,聲譽鵲起,你到了長安,就可以狠狠地殺一殺那幫道士的氣焰。」
「原來如此。」玄奘這才明白為何裴寂舉薦自己為莊嚴寺的住持,不過他另有想法,「師兄,武德朝沙汰僧尼,爭論最劇烈的時候,貧僧就在長安,卻沒有參與任何一場爭辯。師兄可知道為何嗎?」
「為何?」空乘驚訝地問。
「因為,我們僧侶自己都搞不明真正的經義,自從魏晉以來,佛門內部宗派重重,派別之爭讓我們自己都陷入分歧,如何能說服信眾?又如何能說服天子?貧僧十年遊歷,遍查各派,才發現造成不同派別爭論的因素又在於教義闡發的不一致。在佛理上站得住,就要我們內部沒有歧義紛爭,而要內部沒有紛爭,就要統一派別,要統一派別,就要尋找教義源流!」玄奘肅然道。
空乘倒吸了一口冷氣:「師弟好宏偉的志向,那麼,要如何尋找教義源流呢?」
「就要西遊天竺!」玄奘眸子里散發出璀璨的光彩,「到那棵菩提樹下,給孤獨園中,求得如來真法,大乘教義!貧僧正是有意西遊天竺,才不能接受這莊嚴寺的住持之位。」
空乘整個人都呆住了,喃喃道:「師弟這是要把自己置於九死一生的境地啊!」
從大唐到天竺,理論上說有三條路:一條是海路,遠涉重洋,浮海數月。但這條水路實在危險,航海技術有限,走海路極少;一條是從吐蕃經過驃國(緬甸)、尼波羅國(尼泊爾)輾轉到天竺;第三條就是「絲綢之路」,從長安出發,經過隴右、磧西 ,越過蔥嶺,進入中亞諸國,再由興都庫什山的山口,到達北天竺,其間要越過流沙千里的大沙漠,隨時會丟掉性命。
空乘很清楚,目下西遊天竺,基本上絕無可能。
一來是因為路途上過於險惡,更重要的,東突厥雄踞大漠,鐵騎時常入侵北方與河西,朝廷嚴禁出關,沒有朝廷頒發的「過所」和「通關文牒」,私自越過關隘,以通敵論。事實上玄奘自己也知道,早在貞觀元年,他就上表申請,結果被嚴厲駁回。
「何謂生死?花開花謝。何謂死生,暮鼓晨鐘。」玄奘喃喃地道。
空乘神色複雜地看著這個天才橫溢的年輕僧人,長久不語,半晌才道:「師弟既然有這般大心愿,為何不立即去?反而要在這裡延宕時日?」
「貧僧有家兄,法名長捷,如今不知下落。此去黃沙萬里,未必能回,貧僧希望能找到家兄,了卻心事。」玄奘道。
空乘沉默,對長捷殺死玄成法師的事情他自然知道,卻不知該怎麼說才好,只好嘆息半晌,神情間很是憂鬱。
河東道,蒲州城。
蒲州乃是大唐重鎮,地處長安、洛陽、晉陽「天下三都」之要會,總控黃河漕運,又是長安、洛陽通往太原以及邊疆的必經之路,市面上的繁華可謂冠絕河東。
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