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判官廟,判官語

經過這一案,玄奘沒法再住在郭宰家了,畢竟一個是牽連了命案的,一個是縣令大老爺,需要避嫌。玄奘便向郭宰告辭,前去城東的興唐寺掛單。

一個和尚,一個天竺流浪漢,就在一個太陽初起的凌晨,離開了霍邑縣城,一步步朝城東的霍山走去。玄奘仍舊背著他那口巨大的書箱,波羅葉扛著兩人的換洗衣物和日常用具,兩人順著城東的小道,前往霍山。

霍山在隋唐可是大大有名氣,在歷史名山的序列中,與五嶽齊名的還有五鎮之山,其中霍山號稱「中鎮」,地位和後來的中嶽嵩山差不多。唐人還給霍山的山神立傳,說他「總領海內名山」,可見這霍山的地位。開皇十四年,隋文帝下詔敕建中鎮廟,規模宏大,到了武德四年,裴寂上表,說當初陛下起兵時,被宋老生阻在霍邑,經霍山之神指點才破了宋老生,定鼎大唐,請陛下在當初破宋老生的地方修築寺廟,禮敬佛祖。

李淵大喜,當即下詔修建,並賜名「興唐寺」。其實他很明白,當初受阻霍邑,自己原本是想退回太原的,是李世民採納了崔珏的計策,力主出戰,這才破了宋老生,打下了這至關重要的一戰。不過這個卻是不能承認的,自己怎麼會想退卻?恰好裴寂這老夥計知道自己心思,說是霍山之神的指點,這就對了嘛,自己是受了神靈指點,神靈是輔佑大唐的!

可下了詔書之後,工部尚書武土彟來上表,說民部 不給錢。民部尚書蕭瑀則叫苦說沒錢,說臣被稱為佞佛,連自己家的宅院都舍了作佛寺,若民部有錢,敢不給嗎?實在是沒錢啊!

李淵無奈,此事只好虎頭蛇尾了。

這件事當時在僧人們中間流傳甚廣,直到四年後玄奘去了長安,還曾聽人提起過。後來據說興唐寺算是修起來了,只是如何修的玄奘就不大關心了。估計隨著大唐國力日漸強盛,李家天子也終究要還了霍山之神的人情吧!

出城十里,就進了山,山路蜿蜒,盤盤繞繞,但並不狹窄,可容兩輛大車並行。一路上溝澗縱橫,河流奔涌,四周山峰壁立,雄奇峭拔。路上有不少行人,大都是到興唐寺進香的,還有人是去判官廟的,兩人走得累了,見不遠處的山道邊有茶肆,一群香客正在喝茶,就走了過去。

在佛寺周邊,僧人的地位是非常高的,一則是因為周邊大都是信民,更重要的是,佛寺擁有大量的土地。唐代非但賜給寺廟土地,還賜給每個僧人口分田,玄奘在成都就擁有三十畝地。另外貴族、官員甚至平民還把大量土地施捨給寺院,就以這興唐寺來說,立寺僅六年,已經佔地上萬畝,周圍幾十里方圓,絕大多數農戶都是耕種寺院的土地。

開茶肆的茶房是一對老夫妻,玄奘還沒到茶肆前,那老茶房就殷勤地迎了出來:「法師,一路辛苦,請裡邊坐。小人有好茶伺候。」說著朝裡面喊,「老婆子,快上好茶——」

這茶肆很簡陋,在山壁和一棵柳樹中間搭了一張篷子,擺放十幾張杌子,然後搬來七八塊表面平滑的石頭當案幾。老婆子在後面燒茶,老漢當茶房。

正在喝茶的十幾個香客一看見來了和尚,還有頭裹白布的胡人,都站起來施禮。玄奘合十道謝,放下大書箱,和波羅葉在杌子上坐了下來。老茶房上了一壺茶,瞅了瞅玄奘的書箱,笑道:「法師是遠道而來的嗎?」

「貧僧自長安來。」玄奘道,「到興唐寺參學。」

「哎喲,長安來的高僧啊!」十幾個香客頓時興奮了起來。

「老丈,興唐寺怎麼走?」玄奘看了看,這裡有兩條岔路,順著山脈一條向北,一條往南。

「哦,法師一直朝北,走上十里就到了。」老茶房道,指了指,「往南是去判官廟的。」

「判官廟?」玄奘有些詫異,判官廟原來也在這一帶啊!

眾人以為玄奘不知道,當即有個香客就說了起來:「法師,這判官廟可靈驗哪!廟裡供奉的咱霍邑縣的上一任縣令,崔珏大人。」

「這崔大人可真是百姓的父母官啊!」另一個香客道,「據說他天生有陰陽眼,夜審陰,日斷陽。把霍邑治理得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姦邪小人沒有敢作姦犯科的。死後成了泥犁獄裡的判官,只要是百姓有冤情苦難,有求必應!」

「還不止呢!」另一個老年香客插嘴,「連這興唐寺都是崔大人出資修的,老漢有個侄子當年在工地做賬房,據說花了三萬貫的錢糧!法師您看遍了天下寺院,這興唐寺只怕在全天下都是數得著的。」

這個消息令玄奘吃驚起來:「興唐寺是崔大人出資修的?貧僧在長安時,聽說是朝廷下詔修建的啊!」

那老香客道:「朝廷想修,可沒錢哪。讓河東道拿錢,那陣子突厥和梁師都侵擾不斷,河東道也沒錢,於是崔大人就自己出資,在晉州徵調了十萬民夫,耗費三年方才落成。唉,可惜了,寺廟才建成,崔大人就去世了。」

波羅葉聽得異常專註,低聲在玄奘耳邊道:「法師,這三萬貫,錢糧,抵得上,晉州八縣,一州,全年的,稅收。崔珏這個,縣令,月俸,兩貫一百錢,他,哪來的,巨額財產,修建寺廟?」

波羅葉的質疑不無道理,三萬貫的開元通寶,十個錢一兩重,按現代重量,一貫就是六斤二兩,換成純銅就有十八萬六千斤。初唐剛立,國力匱乏,除了無主荒地多,什麼都缺,更別說以銅為貨幣的錢了。想想崔珏的月俸才兩貫零一百錢,就知道這三萬貫是多麼大的巨額數字了。

玄奘目光一閃,臉上露出笑容:「你覺得呢?」

「我……」波羅葉撓撓頭皮,「這事,蹊蹺。」

玄奘一笑不答,轉頭問那老茶房:「老丈,如今興唐寺的住持是哪位法師?」

「哦,是空乘法師。」老茶房恭恭敬敬地道,臉上現出崇敬之色,「這位大法師,可是高僧啊!您知道他的師父是誰嗎?」

玄奘想了想,對這個名字並沒有太深的印象,只好搖頭。

「是法雅聖僧啊!」老茶房臉上光輝燦爛,「這位聖僧,那可是天上下來的仙佛,能撒豆成兵,鎮妖伏魔,前知一千年,後知五百載!好多年前就預言前隋要滅,出山輔佐唐王,奠定這大唐江山!」

周圍香客看來都知道法雅,立時議論紛紛。

玄奘不禁啞然而笑。空乘他不知道,對法雅卻還是比較熟悉的,法琳、法雅、道岳、僧辯、玄會是長安五大名僧,其中法琳的名氣和地位還在法雅之上。玄奘在長安待了五年,和五大名僧來往密切。

前隋時,法雅是河東道的僧人,「修長姣好,黠慧過人」,他為人機敏聰慧,所學龐雜,佛道儒無不精通,三教九流無所不識,什麼琴棋書畫,詩文歌賦,醫卜星相,就沒有不會的。玄奘對這個人印象深刻就是因為這,他和天下高僧辯難十年,幾乎從無敗績,不過面對這法雅卻有些束手束腳,並不是法雅對佛理的理解比他更強,而是這人旁徵博引,舌燦蓮花,你思路清晰,他給你攪混了,你思路不清晰,他給你攪暈了。

此人更厲害的,是精通戰陣!

這可了不得,一個僧人,從沒上過沙場,從沒做過官員,但居然對排兵布陣行軍打仗了如指掌,也不知他從哪兒學的。大業十一年,李淵還是山西河東撫慰大使的時候,偶然在街市上和法雅相遇,法雅就斷言李淵將來必定大貴。

李淵也驚嘆此人學識廣博,極為欽佩,於是把他請回府邸,讓李建成、李世民和李元吉等兒子們來參拜。從此法雅就私下裡奔走,為李淵起兵反隋做籌劃。李淵起兵後,又讓法雅參與機要,言聽計從,可謂權傾左右。李淵立唐後,想讓他還俗封官,法雅不願,於是李淵就任命他為歸化寺的住持。

不過他這個住持與尋常僧人不一樣,擁有極大的特權,可以隨時出入禁宮。玄武門兵變後,李淵退位,李世民登基,就取消了法雅出入禁宮的特權,這和尚近年來也不再熱心政事,而是安於佛事,平日里和玄奘談禪,也甚是相得。

至於什麼撒豆成兵,鎮妖伏魔,玄奘可沒見過,法雅本人也沒說過,想來都是山野鄉民的傳說吧。

不過興唐寺的住持是法雅的弟子,對玄奘也算是個好消息,起碼算是熟人了。

又和眾香客閑聊幾句,喝了幾碗茶水,吃了波羅葉帶的胡餅,玄奘起身告辭,讓波羅葉從包裹里拿出一文錢遞給老茶房。老茶房一看,頓時嚇了一跳:「哎喲,開通元寶啊……幾碗茶能值啥錢,老漢當作供奉還羞慚,哪裡敢要您的錢……還是開通元寶!老漢萬萬不敢收。」

「是開元通寶。」玄奘笑了。西漢之後、唐之前的七百年,中國通行的錢幣都是五銖錢,李淵立唐後,另鑄了一種新錢,錢文是「開元通寶」。不過鑄錢的民部忽略了一個問題,此前的五銖或者幾銖,錢幣上只有兩個字,一左一右,或者一上一下,讀起來都不會有問題。可這「開元通寶」,開元兩個字要從上往下讀,通寶兩個字要從右往左讀……雖然符合古漢語書寫的習慣,問題是對老百姓而言就太複雜了。一拿到錢,老百姓習慣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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