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心中真是叫苦不迭,按波羅葉的說法,李夫人身上的「鋸刀鋒」,那是與相公親熱時所致,問題是……她自家相公卻以為有鬼,這不分明有鬼么?
要說這唐代,女性地位頗高,貞潔觀相對淡薄,男子可以休妻,女子也可以因為生活不和諧提出離婚,改嫁。唐律明文規定:若夫妻不相安諧而和離者,不坐。雙方同時願意離婚,稱為「放妻」;妻子主動提出離婚,稱為「棄夫」。有些放妻文書上,還寫有「願妻娘子相離之後,重梳蟬鬢,選聘高官之主。一別兩寬,各生歡喜」的字樣。
女子婚前失貞不罕見,婚後或者寡後偷情的事更是屢見不鮮。
但問題是……自己是個和尚,無緣無故地摻和這事兒作甚?
玄奘左右推脫,但郭宰這人實心眼兒,認定是高僧,怎麼也不放,先把馬典吏攆走,跟著大門一關,就給他和波羅葉安排住處。玄奘算徹底無奈了。他極為喜愛這個巨人縣令的淳樸,心想,若是以佛法點化他一番,哪怕此事日後被他知道,若是能夠平心靜氣來處理,也是一樁功德。
因此也不再堅持。郭宰大喜過望,急忙命球兒將客房騰出來兩間,給玄奘和波羅葉居住。
此時才是戌時,華燈初上,距離睡覺還早,兩人重新在大廳擺上香茶,對坐晤談。
郭宰開始詳細講述自己夫人身上發生的「怪事」,與莫蘭講述的大差不差,玄奘心中悲哀,憐憫地望著他,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唉,能娶到優娘,乃是我郭宰一生的福分。」郭宰提起自己的妻子,當真是眉飛色舞,「優娘的美貌自是不必說了,您看看這牆上的仕女圖,那便是優娘出閣前的模樣。還有那首詩,更是把優娘寫得跟天仙一般,嗯,就是天仙。」
玄奘順著郭宰的手指望去,還是日間看到的那幅畫,不禁有些驚奇,試探著問:「大人,這詩中的意蘊,您可明了么?」
「當然。」郭宰篤定地道,「就是誇優娘美貌嘛。」
玄奘不禁有些崩潰。
「優娘不但美貌,更有才學,詩畫琴棋,無不精通,更難得的,女紅做的還好。」郭宰洋洋得意地拍打著自己的官服,「我這袍子,就是優娘做的。針腳細密,很是合體,就下官這粗笨的身材穿上去,也清爽了許多呢。」
玄奘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跟這位大人對話,只好一言不發,聽他誇耀。郭宰興緻勃勃說了半天,見玄奘不說話,不禁有些自責:「哎喲,對了,下官想起來了,法師您千里迢迢從長安來到霍邑,是尋下官有事的,回來時聽馬典吏講過,這一激動,給忘了。」
說起此事,玄奘心中一沉,臉色漸漸肅然起來:「阿彌陀佛,貧僧來拜訪大人,的確有事。」
「啥事,您說。」郭宰拍著胸膛道,「只要下官能做到的,無論如何都不會讓法師失望。」
「貧僧來,是為了查尋一樁舊案。」玄奘緩緩道,「武德六年,當時的縣令是叫崔珏吧?」
一聽「崔珏」,郭宰的臉上一陣愕然,隨即有些難堪,點點頭,「沒錯,崔珏是上一任縣令,下官就是接了他的任。」
「據說崔珏是死在了霍邑縣令的任上?」玄奘看著郭宰的臉色,心中疑團湧起,也不知其中有什麼忌諱,但此事過於重大,由不得他不問,「當時有個僧人來縣衙找到崔縣令,兩人談完話的當夜,崔縣令就自縊而死?」
郭宰端起面前的茶盞,慢慢呷了一口,朝廳外瞥了一眼,眸子不禁一縮:「的確如此。當時下官還在定胡縣任縣尉,是崔大人去世後才右遷到此,因此事情並未親眼見著。不過下官到任後,聽衙門裡的同僚私下裡講過,高主簿、許縣丞他們都親口跟我說起,想來不會有假。法師請看,」郭宰站起身來,指著庭院中的一棵梧桐樹,「崔大人就是自縊在這棵樹下!」
玄奘大吃一驚,站起身走到廊下觀看,果然院子西側,有一棵梧桐樹,樹冠寬大,幾乎覆蓋了小半個院落。
「向東伸出來的那根橫枝,就是系白綾之處了。」郭宰站在他身後,語氣沉重地道。
遙想七年前,一個縣令就在自己眼前的樹上縊死,而這個地方現在成了自己的家,他的官位現在是自己坐著,郭宰心裡自然有陰影。
玄奘默默地看著那棵樹,也不回頭,低聲問:「當時,那個僧人和崔縣令談話的內容,有人知道嗎?」
郭宰想了想:「這個下官就不太清楚了,也不曾聽到人說起。正六品的縣令 自縊,這麼大的一樁事,如果有人知道他們談話的內容,必定會在衙門裡傳開的。據說當時的刺史大人曾派別駕下來詳查崔縣令自縊一案,提取了不少人證。若是有人知道,當時就會交代的。既然從州里到縣裡都不曾說起,估計就沒人知道了。」
「那麼,那個僧人後來如何了?」玄奘心中開始緊張。
「那個僧人?」郭宰愕然,思忖半晌,終於搖頭,「那妖僧來歷古怪,自從那日在縣衙出現過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刺史大人還曾派人緝拿,但那妖僧不知來自何處,也不知去往何處,最終也不了了之。」
玄奘一臉凄然,低聲道:「連他法號也不知道嗎?」
「不知道。」郭宰斷然搖頭,「若是知道,怎會緝拿不到?下官做縣尉多年,捕盜拿賊也不知道有多少,最怕的就是這種沒來歷、沒名姓的嫌犯。」
「當時縣衙應該有人見過他吧?」玄奘仍不死心,追問道。
郭宰點點頭:「自然,那和尚來的時候,門口有兩個差役在,還有個司戶的佐吏也見過他。不過那佐吏年紀大了,武德九年回了家鄉;兩個差役,一個病死了,另一個……怎的好多年沒見他了?」
郭宰拍了拍腦袋,忽然拍手道:「對了,法師,下官忽然想起來了,州里為了緝拿,當時還畫出了那僧人的圖像。雖然年代久遠,估摸著還能找到。下官這就給您找找去。」
這郭宰為人熱心無比,也不問其中的緣由,當即讓玄奘現在廳中坐著,自己就奔前衙去了。
縣衙晚上自然不上班,不過有人值守,郭宰也不怕麻煩,當即到西側院的吏舍,找著值班的書吏。見是縣太爺親自前來,雖然有些晚,書吏也不敢怠慢,聽了郭宰的要求,就開始在存放檔案的房子里找了起來。
這等陳年舊卷宗,可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找著的。玄奘獨自一人趺坐在客廳里,閉目垂眉,捻著手上的念珠,口中默念《往生凈土神咒》。這咒據說念三十萬遍就能親自看見阿彌陀佛,玄奘念了九十七遍時,忽然聽到門外院子里響起腳步聲,然後莫蘭的聲音響了起來:「小姐,您可終於回來了。夫人都念叨過好多遍了,您要再不回來,就要派我去周夫人家接您了。」
一個少女慵懶的聲音道:「學得累了,在那兒歇了會兒。周家公子弄來一個胡人的奇巧玩意兒,回頭帶你瞅瞅去。」
腳步聲到了廳堂外,少女看見房中有人,奇道:「這是誰在客廳?大人呢?」
「今日長安來了個高僧,大人請在家中奉養。」莫蘭道,「方才也不知道有什麼急事,大人去衙門裡了。」
「唔。」少女並不在意,但也沒經過客廳,從側門繞了過去,進了後宅。
想來這少女便是郭縣令的女兒綠蘿了。玄奘沒有在意,繼續念咒,念到一百五十三遍的時候,沉重的腳步聲傳來——一聽就知道是郭宰,其他人無論如何也沒法把地面踩得像擂鼓一般。
「哈哈,法師,法師。」郭宰興高采烈地走了進來,揚起手中一捲髮黃的捲軸,笑道,「找著了,還真找著了。」
玄奘心中一跳,急忙睜開眼睛,從郭宰手裡接過來捲軸,手都不禁有些顫抖。郭宰心中驚訝,於是不再做聲,默默地看著他。
玄奘努力平抑心神,禪心穩定,有如大江明月,石頭落入,濺起微微漣漪,隨即四散全無。他從容地翻開捲軸,裡面是一幅粗筆勾勒的肖像,畫著一個僧人。畫工很粗糙,又是根據別人的描繪畫出來的,和真人差得很遠,只是輪廓略有相似。
給人的印象就是,眼睛長而有神,額頭寬大,高鼻方口。從相術上看,這幾處的特徵最容易遺傳,看來官府這樣畫還是有些道理的。
玄奘痴痴地看著這畫,眼眶漸漸紅了,剎那間禪心失守,心中如江海般涌動。
「法師,」郭宰無比詫異,側過頭看了看那畫,忽然一愣,「倒跟法師略有些相似。」說完立刻知道失言。哪有把聲譽滿長安的玄奘大師和一介妖僧相提並論的?
哪知道玄奘輕輕一嘆,居然平靜地道:「大人說的沒錯,這個被緝拿的僧人,像極了貧僧的二兄,長捷。」
郭宰霍然一驚,眼睛立刻瞪大了,半晌才喃喃地道:「法師,這事兒可開不得玩笑。」他頓了頓,沉聲道,「您定然是認錯人了,這僧人是官府緝拿的嫌犯,您是譽滿長安的『佛門千里駒』,怎能相提並論。您德望日卓,可千萬別因一些小的瑕疵授人口柄啊!」
郭宰這話絕對是好意。別說是不是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