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靈魂隨著張愛玲遷徙流連,如同海上泡沫隨波逐流。安徒生說,人死後會擁有靈魂,而海的女兒雖然千秋萬歲,但當她們死後,便只有化作泡沫,終生漂流。
漂泊於張愛玲是無時或息的,她的人生理想是現世安穩,然而渴望得太久,得到了也不能相信,自己給自己設置不安全的動蕩感——四面楚歌對她最具體的表現就是跳蚤,這代表了人生一切咬嚙性的煩惱。
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殺不絕,躲不掉。
為了躲避跳蚤,她輾轉於洛杉磯各大汽車旅館間,過著半流浪的生活,狼狽不堪,最令人痛心的是竟然弄丟了已經完成的《海上花》英譯稿。
從1984年8月到1988年3月三年半中,是張愛玲隱居的第二個階段,也是最動蕩的一個階段。她開始搬家,起初只在自己熟悉的好萊塢附近找旅店,後來漸漸往北往東搬,環境越來越差,她不得不向新結識的朋友林式同求助。
林式同不是文人,此前連張愛玲的名字也沒聽說過,他是受朋友庄信正之託才登門拜訪的。然而第一次「見面」,其實是只聞其聲而未見其人。
那天,他找到張愛玲住的Kingsley公寓305室,敲了敲門。裡面彷彿有動靜,卻沒有人應門,他再敲一次,並且自我介紹:「張女士!我是庄先生的朋友,他托我拿東西給您!」
張愛玲把門開了條縫,抱歉說衣服沒換好,讓他把信放在門外就請回去。林式同多少有些驚訝——這人恁地不通情理。但他向來不是多愁善感小肚雞腸的人,聞言答應一聲,放下東西就走了。
正式見到張愛玲是一年後的事,張愛玲主動打來電話,約他在一家汽車旅店的會客廳見面。她頭上包著一幅灰色的方巾,身上罩著件近乎灰色的寬大的燈籠衣,穿著浴室里用的毛拖鞋,落地無聲,「了無聲息地飄過來,水一般的亮麗自然」,沖著林式同點頭一笑,像影子多過像一個人。這讓林式同忍不住有些緊張起來,並且直覺這位女士不喜歡別人暴露她的身份,於是在交談中便不肯直接稱呼張女士。兩個人的講話彷彿打謎語。
她一見面就拜託他:「麻煩你了!我在搬家時丟了證件,想再申請房子就很困難,目前暫時還住汽車旅館,如果哪天有需要,恐怕要請你幫忙。」
林式同問:「為什麼要搬家呢?從前的公寓不好嗎?怎麼會選擇住在汽車旅館?」
張愛玲認真地答:「為了方便啊。公寓有跳蚤!那是一種南美洲跳蚤!生命力特彆強,殺蟲劑都沒有用!我只好搬家,一發現屋子不幹凈就搬家。」
這是1985年4月。這時的張愛玲已經隱居了12年。長期的孤獨並沒有帶給她內心的安靜,反而使她日漸燥郁起來。
她在給夏志清的信中寫道:「我這幾年是上午忙著搬家,下午忙著看病,晚上回來常常誤了公車。剩下的時間只夠吃同睡,所以才有收信不拆看的荒誕行徑。直到昨天才看了你1985年以來的來信。我這樣莫名奇妙,望你不會見怪。你來信問我為何不趁目前中國出版界女作家熱振作一下,問題在於我得了慢性病。雖然不是大病,但光看牙醫就是二年多,目前還在緊急狀態。收到信,只看賬單和緊急的業務信,你,還有久不通信的炎櫻的信,都是沒有看就收起來了。日而久之,我也荒廢了日常功課。」
從這封信中我們可以得知,炎櫻到這時候和張愛玲也還是偶有往來的,只是張愛玲竟然忙得連信也不願拆。
夏志清回憶說:「張愛玲去看病的醫院都是給窮人看病的免費醫院,不像我們有自己的私人醫生,預約就行。張愛玲要搭車去很遠的指定醫院,而且還要無窮無盡地等待,白白地耗費了她許多光陰。」
她的生活還是那樣窘困嗎?當瓊瑤已經成為台灣第一富婆的時候,難道張愛玲竟然連看私人醫生的錢都沒有?
她不住地被疾病與跳蚤襲擊,身心俱被困擾。她困在孤島上,既無從求助,亦無法救贖。
寫作是一件需要絕對孤獨和絕對平靜的事,而她只做到了一半——她被種種身體的痛楚和無名郁燥困擾著,每天不是忙著搬家就是看醫生,又怎麼可能平靜?
為著搬家方便,她儘可能地捨棄了一切身外之物,所購物品盡量是用過即棄型的,所有家當都可以裝進兩個大袋子中,隨時提了便走。
也便是在這種情形下,發生了那起著名的「記者與垃圾」的事件——
記者姓戴名文采,從19歲起即開始崇拜訪張愛玲,因為某個機緣巧合得了她的地址,便寫信去要求拜訪。張愛玲當然不見,也不理。可是戴氏不放棄——好不容易有了這個珍貴的地址,有了接近名人的可能性,焉肯輕易放過?
1988年秋,戴氏申請了台灣某報的資助來到洛杉磯,指明要住入張愛玲的隔壁。等了十多天,終於有房間騰出來,她立刻便搬了進去,與張愛玲毗鄰而居,聲息相聞——與張愛玲的電視聲相聞。
張愛玲不管看不看,總是喜歡將電視開著,大概還是要借一點人氣,就好像她一直是喜歡聽「市聲」;但是她極少出門,因為怕帶回細菌來;在屋內只使用一次性拖鞋,覺得髒了就扔掉;不再打理髮型,用假髮代替;也不再化妝,但用著很好的護膚品——伊麗莎白雅頓的超時空膠囊。
由於張愛玲的深居簡出,使得戴文採在此住了一個月,卻只在她出門倒垃圾時遠遠地見了一面:
「她真瘦,頂重略過八十磅。生得長手長腳,骨架卻極細窄,穿著一件白顏色襯衫,亮如佳洛水海岸的藍裙子,女學生般把襯衫扎進裙腰裡,腰上打了無數碎細褶。」
「她彎腰的姿勢極雋逸,因為身體太像兩片薄葉子貼在一起,即使前傾著上半身,仍毫無下墜之勢,整個人成了飄落兩字……也許瘦到一定程度之後根本沒有年齡,叫人想起新燙了發的女學生;我正想多看一眼,她微偏了偏身,我慌忙走開怕驚動她。佯裝曬太陽,把裙子撩起兩腳踩在游泳池淺水裡,她也許察覺外頭有人,一直沒有出來,我只好回房,待我一帶上門立即聽到她匆匆開門下鎖急步前走,我當下繞另外一條小徑躲在牆後遠遠看她,她走著像一卷細龍捲風,低著頭彷彿大難半至倉皇趕路,垃圾桶後院落一棵合歡葉開滿紫花的樹,在她背後私語般駭紛紛飄墜無數綠與紫,因為距離太遠,始終沒看清她的眉眼,僅是如此已經十分震動,如見林黛玉從書里走出來葬花,真實到幾乎極不真實。歲月攻不進張愛玲自己的氛圍,甚至想起《綠野仙蹤》。」
「我在她回房之後,半個身子弔掛在藍漆黑蓋大垃圾桶上,用一長枝菩提枝子把張愛玲的全部紙袋子勾了出來,坐在垃圾桶邊忘我的讀著翻找著,在許多滿懷狐疑的墨西哥木工之前,我身上漿白了的淺灰棉裙子與垃圾桶參差成優雅的荒涼,我與張愛玲在那天下午的巷裡,皆成了『最上品的圖畫』。」
——戴文采自稱是拾張愛玲的牙慧漸漸長大,然而觀其文,其實更像是拾胡蘭成的牙慧。
她從張愛玲的垃圾中推測出她的食譜與日常用品,並且得到一隻斷了保險絲的單座電爐,一絡張愛玲剪下的頭髮,一張寫在銀行紙頭背面的購物單,以及幾封她寫給夏志清、瘂弦先生的信的草稿,最富戲劇性的,是她還拾回了自己寫給張愛玲的信的信封,也被張愛玲當了草稿紙,且在上面寫著:她難得住定,即忙著想把耽擱太久的牙看好,近幾年在郊外居無定所,麻煩得不得了,現在好不容易希望能安靜,如再要被採訪,就等於「一個人只剩下兩個銅板,還給人要了去」。
戴文采對於自己的收穫顯然欣喜若狂,以為奇貨可居,不僅難禁興奮之情地把自己的奇遇報告給某位台灣女作家,並叮囑對方代為保密,因為她還計畫著要進一步接近張愛玲;同時,她又將自己的垃圾收藏詳盡報道,洋洋萬言,寄給了身為報社主編的季季。
然而她沒有料到的是,無論是那位女友還是季季,都對她的做法甚為反感,不但拒絕為她保密或發表她的文章,且分別通過夏志清與庄信正輾轉通知了張愛玲。
而張愛玲亦一如既往地決絕,在接到電話的次日即在林式同的幫助下搬了家——她把戴小姐當跳蚤來躲了。
季季不無嘲諷地寫道:「作為一個新聞工作者,D小姐沒有嚴密監控她的『獵物』,竟未發現張愛玲搬走之事。她仍然每天耳貼牆壁,卻聽不到一點動靜。起先她以為張愛玲病了,連電視也不看了。但連著幾天聽不到張愛玲房裡的聲音,她才起了疑心。到管理員那兒詢問,才知張愛玲已搬走了。」
戴文采看丟了自己的「獵物」,氣急敗壞,進一步行動的計畫破滅,這篇垃圾稿成了她惟一的砝碼,不由焦燥起來,於是再次長途致電季季,催促發稿並且商談稿費事宜,且開出價錢來:除了稿費要按特稿付酬外,還要報銷她住在張愛玲隔壁的一切押金、租金、電話等費用。
然而季季非常冷淡且堅決地拒絕刊登她的稿件,並且說:「你知道張愛玲前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