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走在夜的海上,跟隨著張愛玲一路顛簸漂流。這是第幾次陪她漂洋過海?
還記得她八歲時一路經過綠海洋黑海洋從天津到上海時的興奮,也還記得她十九歲時從上海來香港的緊張,還有二十二歲從香港輟學回上海的失落,三十二歲從香港到日本投奔炎櫻的忐忑——這一次的海航,又會給她的人生帶來什麼樣的轉變?
這是一九五五年的秋天。在這一年裡,各種糧食票證開始進入中國社會,揭開了中國「票證經濟」的帷幕,並一直延續到八十年代;我軍實行了歷史上的第一次授銜,共設六等十九級,中國人民解放軍開始佩帶軍銜肩章、軍兵種和勤務符號,並按新的服裝制式著裝;這一年,亞非會議在印度尼西亞的萬隆舉行,周恩來在會上發言,提出了「求同存異」方針;桑弧導演的越劇彩色電影《梁山伯與祝英台》,在英國舉辦的第九屆國際愛丁堡電影節上獲得映出獎,這是新中國電影史上第一部自力更生搞出來的彩色片;這一年,新中國成立後的第一家劇場人民劇場開幕,中國京劇院院長梅蘭芳先生演出了《穆柯寨》;這一年,愛因斯坦因主動脈瘤破裂逝世於普林斯頓。遵照他的遺囑,不舉行任何喪禮,不築墳墓,不立紀念碑,骨灰撒在永遠對人保密的地方,為的是不使任何地方成為聖地——同樣的遺囑,張愛玲在整整四十年後做了驚人相似的拷貝……
彼時,張愛玲站在甲板上,手扶欄杆,看著四十年後將吞沒她骸骨的大海波濤翻滾,她有想過愛因斯坦的遺囑會同她發生什麼聯繫嗎?
——她對海沒有什麼好感,總覺得這世界上的水太多,最贊成的就是荷蘭人的填海。然而,四十年後,她怎會願意將自己的骨灰撒入大海,做永生永世永不停息的漂泊?
她乘坐的是克利夫蘭總統號,自香港去美國——美國在一九五三年頒了一個難民法令,允許學有專長的人士到美國,並申請永久居留。張愛玲就是根據這個法令提出移民申請的,理查德·麥卡錫擔任她的入境保證人。
去年《秧歌》與《赤地之戀》的中英文本次第出版,部分舊作也結集為《張愛玲短篇小說集》,由香港天風出版社出版。這給了她極大的信心,少時的宏願再次抬頭——她要像母親那樣周遊列國,要比林語堂還出風頭,要把中國畫的作風介紹到美國去,要過一種乾脆利落的生活。
抬頭是天,低頭是海,觸目都是幽黯翻滾的藍,藍得讓人絕望。看厭了那無窮無盡的藍色,她回到艙里,攤開信紙給文美寫信,題頭「親愛的文美」,眼圈不禁一紅——剛剛離開,已經在想念了。
這封信斷斷續續,從香港一直寫到美國,寫了整整六頁之長——旅途中的人話特別多。
記得從前年輕的時候,我也有這個習慣,不知是因為寂寞還是興奮,一遠行就忍不住要在旅途中寫信,然而後來漂泊慣了,便不再寫。到了近些年,更是除了在編輯們的發稿簽上籤發意見外,每寫一個字都恨不得拿來賣錢。連日記也有十年沒寫了。有時候把舊時的十幾本厚厚的日記拿來翻一翻,看裡面那個傻姑娘情感充沛地哭哭笑笑,真想摘兩段塞在小說里充當某個主人公的心理,不然實在太浪費了。
張愛玲那年三十五歲,然而很明顯她還保持著相當的童真和熱情。
她成名得比別人早,成熟得比別人晚,成長期好像特別長。
這是她人生嶄新的階段,在那陌生的國度里,寄予著她後半生的全部期望。
友誼,事業,名利,愛情,都要在那裡重新拾起。
第一站自是同炎櫻相會。
見了炎櫻,就像見了上海,見了從前熟悉安穩的一切。
紐約,同上海一樣,是另一個繁華的世界性大都市,紅香綠玉,車水馬龍,令人目不暇給。
張愛玲抱著大幹一番的勁頭來到紐約,暫且投宿在炎櫻家中,來不及領略紐約的花花世界,剛抵美一個星期,便去拜訪胡適先生了。
炎櫻陪她一同去。東城81街104號公寓,白色的水泥方塊房子,門洞里現出樓梯來,完全是港式公寓建築。讓人覺得好像又回了香港。
下午的太陽曬得人有些昏然,暖洋洋的似在夢中,張愛玲恍惚地笑了,走進那門洞,彷彿走進一個熟悉的舊夢中去——她要見到,本來就是夢裡的人。
胡先生這年已經六十二歲了,仙風道骨,儒雅俊拔,瘦削的身子穿著舊式的長袍,儼然古人。胡夫人圓圓的臉,端麗嫻靜,年輕時顯然是個美人兒。她交握著手站在客廳里招呼她們坐下,是安徽口音,愛玲自小便聽熟了的何乾的鄉音,這叫她益發恍惚。
愛玲不擅言辭,全靠炎櫻打開局面。她一向快人快語,可是離開上海久了,國語已經不靈光,便像小孩子學說話似的,又像是林黛玉取笑史湘雲的話——偏是咬舌子愛說話。
胡夫人問炎櫻是哪裡人,在上海呆了多久,什麼時候來美國的。聊得好不熱鬧。
愛玲卻仍沉浸在時空交疊的恍惚里,連室內的陳設也似曾相識,紅木傢具,中式案幾,都讓她覺得依稀彷彿,如在夢中。靜靜地抿著泡在玻璃杯里的綠茶,看那旗槍分明簇立如叢,她不禁想起極小的時候,在父親的書桌上第一次看見《胡適文存》,立刻坐下來一氣讀完,茶飯不思。
記得父親說過,《海上花列傳》是看了胡適的考證才專門去買了來的;而《醒世姻緣》,卻是她向父親要了四塊錢買來的。
她微笑地告訴胡適:「我還記得,《醒世姻緣》買回來,我弟弟要搶去看,捨不得放手,我看書從來不肯與人分享,那回忽然大方起來,讓他先看第一二本,自己從第三本看起。就是因為先讀了您的考證,故事大致知道了,倒不在乎要從頭看起。」
胡適也微笑著,實心實意地稱讚:「你的《秧歌》,我看了兩遍,近年所出中國小說,這本可算是最好的了。的確已能做到『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
愛玲心中感激,可是這樣面對面地被誇獎著,反而不好意思說話了。
胡適又說:「我父親認識你祖父,當年很得他的幫助。」
「是嗎?」愛玲一震,在她眼裡,胡適宛如神明,是遙遠而不可及的。即使如今面對面了,也仍然覺得遠,覺得神秘。然而原來她家與他家有過這麼多的淵源。這使她忽然覺得兩人的關係近了。
她想起來,姑姑曾經說過,和母親還有胡適一起同桌打過牌;抗戰勝利後胡適有一次回國,報上登出照片來,笑容滿面的像個貓臉的小孩,打著個大圓點的蝴蝶式領結。姑姑看著笑了起來,說:胡適之這樣年輕;姑姑同父親鬧彆扭不來往了,可是兩個人的藏書卻還混在一起分不清楚,有一次姑姑看到《胡適文存》,不好意思地說:「這還是你父親的。」——這些事就好像發生在昨天一樣,連姑姑說話時那羞澀的笑都如在眼前。哦,不見姑姑已經三年了。
她看著胡適,彷彿要從他的臉上尋找親長的氣息。她分明是第一次見到他,可是卻好像很熟悉,好像生下來就認得這位長者了,由他看著他長大。同他說著這些前人往事,父親那間陰沉沉的大書房,房裡層層格格的書架子,還有架上累累的藏書,書籍中散發出的幽幽冷香,立刻就好像在鼻端眼前了。她把《歇浦潮》、《人心大變》、《海外繽紛錄》這些,從父親的書房裡一本本地拖出去看,就這樣漸漸地長大,離開家,離開上海,離開中國,來到這陌生的異鄉。
然而見到胡適先生還有他的家,倒使她覺得自己又回到上海了。胡先生的書房裡也有這樣的書架子,這樣陰沉沉的冷香,她看見他,就好像看到了父親——另一個父親,比張廷重更接近她心目中理想的父親。
父親,已經去逝了,而她早已原諒了他。當她滿街尋找從前父親帶她吃過的小香腸麵包時,她才清楚地知道,她也是愛他的。
那次拜會回來,愛玲久久不能平靜。
然而炎櫻去打聽了一圈,有些失望地說:「你那位胡博士不大有人知道,沒有林語堂出名。」——她是失望他大概幫不到愛玲什麼。
胡適是一九四九年四月來美國的,比愛玲早六年,也是乘的克里夫蘭總統號;胡夫人江冬秀則是第二年才有條件過來。胡適一生才華蓋世,享譽天下,卻沒什麼積蓄,這位昔日的「新文化運動」領袖,「中國白話文運動之父」,三十五個榮譽博士學位的擁有者,二戰期間還擔任過中國駐美大使,然而來到紐約,卻連傭人也雇不起,又沒有固定收入,不得不自己學起做家務來。後來胡適在普林斯頓大學葛斯德東方圖書館謀得館長一職,權當過渡。一九五八年他就任台灣中央研究院院長,再也沒有來過美國。張愛玲這次來拜訪,正是他生平最落魄的時候,他連自身也難保,更不要說給愛玲什麼幫助了。
然而張愛玲卻仍然再去拜訪了胡適先生一次。她真心敬仰他,倒不全為求助。這次她是一個人,沒有了炎櫻的插科打諢,她與胡適談得更加長久,也更加深入。
而胡適在張愛玲上次來訪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