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與子相悅 第一節

我的靈魂行走在愛情的荊棘路上,孤獨地行走著,舉步維艱,尋找一條不受傷的捷徑。我沒有找到,張愛玲也沒有找到;我沒有替張愛玲找到那捷徑;我的靈魂在哭泣。

張愛玲不哭。她選擇了自己要走的路,便已決定面對荊棘。她是坐在水晶球里看未來的預言者,並且早已在《紅玫瑰與白玫瑰》里為自己寫下了愛的預言:

「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粘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硃砂痣。」

她把人情世故看得這樣透,惟獨不能看穿她自己——或者,她把自己也看透了,卻不能左右。

他和她相遇。兩個世故而精刮的人。

他的世故在心裡,她的世故全寫在臉上了。然而她的心底無助而渴望激情,他的臉上則充溢著過分的熱烈,那刻意製造的返樸歸真恰恰是一種矯飾和偽裝。

他們都是這樣在意「活著」的人,但她的熱情是旁觀,他卻是充滿了興頭要參與。他曾說過:假如她是個男人,他也一定會來找她,所有能發生的關係都要發生。

他喜歡將她抱在膝上,輕輕撫摸她,嘆息:這樣好的人,可以讓我這樣親近。

一九四四年三月十五日出版的《新東方》上,有一篇胡蘭成的評論文章《皂隸、清客與來者》,高度評價了張愛玲的《封鎖》,這是他與她的第一次公開「牽手」,在某種意義上亦可說是一種預言——

「張愛玲先生的《封鎖》,是非常洗鍊的作品。在被封鎖的停著的電車上,一個俗不可耐的中年的銀行職員,向一個教會派的平凡而拘謹的未嫁的女教員調情,在這驀生的短短一瞬間,男的原意不過是吃吃豆腐消遣時光的,到頭卻引起了一種他所不曾習慣的惆悵,雖然僅僅是輕微的惆悵,卻如此深入地刺傷他一向過著甲蟲一般生活的自信與樂天。女的呢,也戀愛著了,這種戀愛,是不成款式的,正如她之為人,缺乏著一種特色。但這仍然是戀愛,她也仍然是女人。她為男性所誘惑,為更潑辣的人生的真實所誘惑了。作者在這些地方,簡直是寫的一篇詩。

我喜歡這作品的精緻如同一串珠鏈,但也為它的太精緻而顧慮,以為,倘若寫更巨幅的作品,像時代的紀念碑式的工程那樣,或者還需要加上笨重的鋼骨與粗糙的水泥。」

《封鎖》是張愛玲與胡蘭成相識相見的「媒妁之言」,而胡蘭成在這篇文章里對《封鎖》的解讀,則太像是一篇比擬二人關係的寓言:一個過著甲蟲生活的男人在封鎖時期吃吃豆腐消遣時光,而一個沒有戀愛經驗的女人被這潑辣的人生的真實所誘惑了。然而一旦封鎖解除,電車照開,兩人分道揚鑣,這一段愛情插曲也便無疾而終。

冰雪聰明的張愛玲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兒,她看了這篇文章,不會毫無所感的吧?

後人公推傅雷在《萬象》五月號上發表《論張愛玲的小說》是有關張愛玲評論文章的第一篇,並認為張愛玲《自己的文章》是對傅雷的回應,這主要是由於柯靈的《遙寄張愛玲》的誤導:

「《萬象》上發表過一篇《論張愛玲的小說》,作者『迅雨』,是傅雷的化名,現在已不成為秘密,這是老一輩作家關心張愛玲明白無誤的證據……張愛玲的反應,是寫了一篇隨筆,遠兜遠轉,借題發揮,實質是不很禮貌地回答說:『不!』很久以前,文壇上流行過一句玩笑話:『老婆人家的好,文章自己的好。』張愛玲這篇隨筆的題目,就叫做《自己的文章》。」

然而《皂隸、清客與來者》叫我們知道,胡蘭成評張愛玲,還在傅雷之前,早了兩個月。而張愛玲的《自己的文章》,與其說是回應「迅雨」的評論,勿寧說是對胡蘭成說「不」,且看:

「一般所說『時代的紀念碑』那樣的作品,我是寫不出來的,也不打算嘗試,因為現在似乎還沒有這樣集中的客觀題材。我甚至只是寫些男女間的小事情,我的作品裡沒有戰爭,也沒有革命。我以為人在戀愛的時候,是比在戰爭或革命的時候更素樸,也更放恣的。戰爭與革命,由於事件本身的性質,往往要求才智比要求感情的支持更迫切。而描寫戰爭與革命的作品也往往失敗在技術的成分大於藝術的成分。和戀愛的放恣相比,戰爭是被驅使的,而革命則有時候多少有點強迫自己。真的革命與革命的戰爭,在情調上我想應當和戀愛是近親,和戀愛一樣是放恣地滲透於人生的全面,而對於自己是和諧。」

這裡特地將「時代的紀念碑」標了雙引號,因為是明明白白地套用了胡蘭成的字眼並予以反駁,並非對準傅雷,也沒有「不很禮貌」的意思,更非「遠兜遠轉」,依我說倒是頗為「直截了當」、「理直氣壯」的。

而且這篇文章發表於《新東方》一九四四年五月,從時間和媒介上也更合乎情理——是看了三月《新東方》胡蘭成的《皂隸、清客與來者》做出的反應。如果是回覆傅雷,大可在《萬象》上予以回覆,總不成柯靈不給她說話的版面吧?

至於題目叫做《自己的文章》,也未必是因為柯靈所說的「老婆人家的好,文章自己的好」,倒有可能是同蘇青開的一個玩笑,因為蘇青早在一九四三年十月已於《風雨談》第六期發表過一篇《自己的文章》。所以張愛玲的這篇稿子,很有可能是照搬了蘇青的題目,遊戲筆墨的意味佔了很大比重,是夫妻朋友間的一個文字遊戲。與傅雷無干,更與柯靈無干,實在是旁人自做多情了。

蘇青是張愛玲與胡蘭成的介紹人,他們倆的交往瞞著全世界,卻不瞞蘇青與炎櫻。胡蘭成在雜誌上評論愛玲,她或許拿著那雜誌又笑又罵地同蘇青議論過,又借了蘇青的一個標題寫了篇回覆文章——這三個人之間常相往來,以文會友,戲謔無拘,把報刊當自家客廳鬥鬥嘴取取樂也是很可能的。若然不信,將胡蘭成的《談談蘇青》和張愛玲的《我看蘇青》比並著看就知道了。

蘇青曾在《天地》創刊號上寫了《論言語不通》,而胡蘭成接著在第二期里寫了《「言語不通」之故》;第六期里張愛玲和蘇青各寫了一篇《談女人》,彼此應和,這就像張愛玲和胡蘭成曾經各寫過一篇《中國人的宗教》一樣,是較技,也是唱和;十八期上登了張愛玲的《雙聲》,是她與炎櫻的談話記錄,但是彷彿怕對不起蘇青似的,同期又發了《我看蘇青》……

還有一個輔證,是《新東方》五月號在發表張愛玲《自己的文章》同時,還發了一篇胡蘭成的短文《瓜子殼》。在這篇文章里,他一改平時犀利理性縱論天下的文風,竭盡調侃之能事,寫了篇極輕巧精細的小文章:

「我是喜歡說話,不喜歡寫文章的。兩個人或者幾個人在一道,隨意說話,題目自然會出來,也不必限定字數,面對面的人或是摯友,或是仇敵,親密或者泛泛之交,彼此心中雪亮,而用語言來曲曲表達,也用語言來曲曲掩飾,有熱情,有倦怠,有謙遜,有不屑,總之有濃厚的空氣。倘是兩個十分要好的人在一道,於平靜中有喜悅,於親切中有一點生疏,說的話恰如一樹繁花,從對方的眼睛裡可以看出最深的理解和最高的和諧。又倘是夾在一些不相干的人群里,他知道自己是為誰而說話,知道有誰是在替他辯護,也有一種高貴的感覺……

然而寫文章,是把字寫在白紙上,沒有空氣沒有背景,所以往往變成自說自話。那麼把談過的記錄下來怎樣呢?記錄下來也不過是瓜子殼,雖然撒得一地,可是瓜子仁已經吃掉了。然而又非寫不可,好吧,就拿瓜子殼出來待客。」

胡蘭成在《今生今世》里一再說自己的作文受了張愛玲的影響,彷彿在吃張愛玲的唾沫水,從這篇「習作」中已可以看到端倪。

這是他剛認識張愛玲三個月寫的文章,是在努力地學習「張愛玲的風氣」,連立意也是張愛玲給的——因同月《萬象》上載的張愛玲長篇小說《連環套》里,剛好有一句:「照片這東西不過是生命的碎殼;紛紛的歲月已過去,瓜子仁一粒粒咽了下去,滋味各人自己知道,留給大家看的惟有那滿地狼藉的黑白的瓜子殼。」

胡蘭成大概很為這句雋秀的比喻喝彩,遂延展開來,寫了《瓜子殼》自娛,同時也是「曲曲表達」:他同她在一起,是「平靜中有喜悅,親切中有一點生疏,說的話恰如一樹繁花」,他們之間,有「最深的理解和最高的和諧」。文中且說:「一次和一位朋友說:你的那一篇關於中國人的宗教文章我讀了,不知怎的我的心只是往下沉,有一種淡淡的哀愁與深刻的不愉快。」——這「朋友」是誰,呼之欲出。

一面學習著張愛玲的技巧,另一面便對張愛玲的作品做出更深刻的評析——是對迅雨的回應,還是因「她的文章人人愛,好像看燈市,但我覺得他們總不起勁」,所以要聞雞起舞,讓眾人明曉她的好?

《雜誌》五、六月分期連載了胡蘭成長達萬言的評論文章《評張愛玲》,文中說:

「這故事(《傾城之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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