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劫後餘生錄 第四節

因為太多地面對了死亡,活著便益發顯得是件具體而瑣碎的事情。剛剛解除了對空襲的恐懼,張愛玲便同炎櫻迫不及待地往街上跑,一心一意地惦記著在哪裡可以買到冰淇淋。她們站在攤頭吃著油煎蘿蔔餅,尺來遠的地方就橫著窮人的青紫的屍首。

一個挑著蔬菜的農夫正過馬路,遇到盤查。那矮胖的青年日本兵就像安著只機械臂,一言不發就扇了幾個嘴巴子。農夫也不吭聲,說了反正也不懂,只是陪著笑臉。針織帽,藍棉襖,腰上系著繩子,袖子又窄又長。

張愛玲愣愣地看著,耳光像是摑在她臉上,冬天的寒氣里疼得更厲害。回家!她心裡現在只有這樣一個念頭,回到上海去!雖然那裡也淪陷了,但上海終究是上海,那裡有自己熟悉的空氣,親愛的人,終歸不一樣。

校園裡總有一對對的日本兵走來走去,有時候隨意地便推開門走進張愛玲的宿舍里來。好在他們在大學裡扮演的角色是校園警察,倒沒有什麼暴行。然而那種惘惘的威脅是時刻存在的。她只想回家!

她越來越頻繁地去淺水灣找人問船票的事——上次同逸梵一起來香港的朋友中,有兩個留了下來沒走,已經在戰爭中同居了。因為寂寞,因為恐慌,因為剝去一切浮華的裝飾後,直見真心。於是,相愛成了惟一選擇。空襲最緊張的時候,他們躲在淺水灣飯店裡避彈——完全是《傾城之戀》里的故事。

在《小團圓》面世之前,張愛玲給了明確的香港背景的小說主要就是《第一爐香》、《第二爐香》、《茉莉香片》這三炷香,再帶著半部《傾城之戀》——說是半部,因為故事的前半截髮生在上海。《連環套》也寫的是香港,然而已經很「隔」了。

從這些小說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戰爭帶給張愛玲作品的影響。我們不妨把《傾城之戀》和《燼餘錄》對照著看:

「戰爭開始的時候,港大的學生大都樂得歡蹦亂跳,因為十二月八日正是大考的第一天,平白地免考是千載難逢的盛事。那一冬天,我們總算吃夠了苦,比較知道輕重了。可是『輕重』這兩個字,也難講……去掉了一切的浮文,剩下的彷彿只有飲食男女這兩項。」——《燼餘錄》

「那天是十二月七日,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炮聲響了。一炮一炮之間,冬晨的銀霧漸漸散開,山巔、山窪里,全島上的居民都向海面上望去,說『開仗了,開仗了』。誰都不能夠相信,然而畢竟是開仗了。」——《傾城之戀》

——不僅時間選在了一個於她記憶最深的前夜,而且連心態也相類。

「我覺得非常難受——竟會死在一群陌生人之間么?可是,與自己家裡人死在一起,一家骨肉被炸得稀爛,又有什麼好處呢?有人大聲發出命令:『摸地!摸地!』哪兒有空隙讓人蹲下地來呢?但是我們一個磕在一個的背上,到底是蹲下來了。飛機往下撲,砰的一聲,就在頭上。我把防空員的鐵帽子罩住了臉,黑了好一會,才知道我們並沒有死,炸彈落在對街……」——《燼餘錄》

「正在這當口,轟天震地一聲響,整個的世界黑了下來,像一隻碩大無朋的箱子,啪地關上了蓋。數不清的羅愁綺恨,全關在裡面了。流蘇只道沒有命了,誰知道還活著。一睜眼,只見滿地的玻璃屑,滿地的太陽影子。」

「子彈穿梭般來往。柳原與流蘇跟著大家一同把背貼在大廳的牆上……流蘇到了這個地步,反而懊悔她有柳原在身旁,一個人彷彿有了兩個身體,也就蒙了雙重危險。一子彈打不中她,還許打中了他,他若是死了,若是殘廢了,她的處境更是不堪設想。」——(《傾城之戀》)

——因為女人的戰時記憶確與衣服有關,所以是「羅愁綺恨」。

至於書中那十八天的圍城,更是原音重現,並且因為附麗在虛構的人物身上,更容易發揮,表現得也更為具體細緻:

「圍城中種種設施之糟與亂,已經有好些人說在我頭裡了。政府的冷藏室里,冷氣管失修,堆積如山的牛肉,寧可眼看著它腐爛,不肯拿出來。做防禦工作的人只分到米與黃豆,沒有油,沒有燃料。各處的防空機關只忙著爭柴爭米,設法餵養手下的人員,哪兒有閑工夫去照料炸彈?接連兩天我什麼都沒吃,飄飄然去上工。當然,像我這樣不盡職的人,受點委屈也是該當的。」——《燼餘錄》

「淺水灣飯店樓下駐紮著軍隊,他們仍舊住到樓上的老房間里。住定了,方才發現,飯店裡儲藏雖豐富,都是留著給兵吃的。除了罐頭裝的牛乳、牛羊肉、水果之外,還有一麻袋一麻袋的白麵包,麩皮麵包。分配給客人的,每餐只有兩塊蘇打餅乾,或是兩塊方糖,餓得大家奄奄一息。」——《傾城之戀》

關於「去掉了一切的浮文,剩下的彷彿只有飲食男女這兩項。」兩文的對照更加鮮明:

「香港重新發現了『吃』的喜悅。真奇怪,一件最自然、最基本的功能,突然得到過分的注意……在戰後的香港,街上每隔五步十步便蹲著個衣冠濟楚的洋行職員模樣的人,在小風爐上炸一個鐵硬的小黃餅……所有的學校教員、店伙、律師幫辦,全都改行做了餅師……我們立在攤頭上吃滾油煎的蘿蔔餅,尺來遠腳底下就躺著窮人的青紫的屍首……因為沒有汽油,汽車行全改了吃食店,沒有一家綢緞鋪或藥房不兼賣糕餅。香港從來沒有這樣饞嘴過。宿舍里的男女學生整天談講的無非是吃。」——《燼餘錄》

「柳原提了鉛桶到山裡去汲了一桶泉水,煮起飯來。以後他們每天只顧忙著吃喝與打掃房間。柳原各樣粗活都來得,掃地、拖地板、幫著流蘇擰絞沉重的褥單。流蘇初次上灶做菜,居然帶點家鄉風味。因為柳原忘不了馬來菜,她又學會了作油炸『沙袋』、咖哩魚。他們對於飯食上感到空前的興趣。」——《傾城之戀》

自然最牽動人的還是愛情故事——

「圍城的十八天里,誰都有那種清晨四點鐘的難挨的感覺——寒噤的黎明,什麼都是模糊,瑟縮,靠不住。回不了家,等回去了,也許家已經不存在了。房子可以毀掉,錢轉眼可以成廢紙,人可以死,自己更是朝不保暮。像唐詩上的『凄凄去親愛,泛泛入煙霧』,可是那到底不像這裡的無牽無掛的虛空與絕望。人們受不了這個,急於攀住一點踏實的東西,因而結婚了。」——《燼餘錄》

——這解釋了白流蘇與范柳原故事的源頭。

「在這動蕩的世界裡,錢財、地產、天長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里的這口氣,還有睡在她身邊的這個人。她突然爬到柳原身邊,隔著他的棉被,擁抱著她。他從被窩裡伸出手來握住他的手。他們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僅僅是這一殺那的澈底的諒解,然而這一剎那夠使他們在一起和諧地活個十年八年。

他不過是一個自私的男子,她不過是一個自私的女人。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代,個人主義者是無處容身的,可是總有地方容得下一對平凡的夫妻。」——《傾城之戀》

張愛玲也將他們「看得透明透亮」了。她那時候還沒有戀愛過,自然也沒有結婚,可是她眼看了那些戰時的鴛鴦如何在炮火中執子之手,與子成說。她為之感動,也為之嘆息;為之祝福,也為之蒼涼。

後來翻譯家傅雷先生曾化名迅雨寫過一篇《評張愛玲》,認為《傾城之戀》不如《金鎖記》,因為柳原與流蘇的人性領悟是:「籠統的感慨,不徹底的反省。病態文明培植了他們的輕佻,殘酷的毀滅使他們感到虛無,幻滅,同樣沒有深刻的反應。」他推測:「《金鎖記》的材料大部分是間接得來的:人物和作者之間,時代,環境,心理,都距離甚遠,使她不得不丟開自己,努力去生活在人物身上,順著情慾發展的邏輯,盡往第三者的個性里鑽。於是她觸及了鮮血淋漓的現實;至於《傾城之戀》,也許因為作者身經危城劫難的印象太強烈了。自己的感覺不知不覺過量地移注在人物身上,減少客觀探索的機會。她和她的人物同一時代,更易混入主觀的情操。」他且指出:「惟有在眾生身上去體驗人生,才會使作者和人物同時進步,而且漸漸超過自己。」

然而傅雷並不了解張愛玲的身世,只是僅僅看過她的作品,知道她曾「身經危城劫難」,故推測《傾城之戀》里「自己的感覺不知不覺過量地移注在人物身上」,而以為「《金鎖記》的材料大部分是間接得來的」。

事實上,《傾城之戀》固然沒有虛構,刻划了陪伴黃逸梵住在淺水灣的那一班貴族男女間優雅的遊戲,發出了張愛玲在戰亂圍城中最真摯的感慨;而《金鎖記》亦同樣並非虛構,它是有著深厚的家庭背景和生活積澱在支撐著,張子靜後來的回憶錄里明確指出,《金鎖記》里所有的場景、人物,乃至細節、對白、穿著,都是有本可依的,他看到姐姐的文字,就想起現實中的二爺、三爺、七巧、長白、長安是怎樣的——

「我一看就知道,《金鎖記》的故事、人物、脫胎於李鴻章次子李經述的家中。因為在那之前很多年,我姊姊和我就已走進《金鎖記》的現實生活中,和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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