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捌 遲到了半個世紀的初戀

心愛終於戀愛了。

自從那個採訪之後,盧克凡便順理成章地開始約會她,他並沒有對採訪內容多加評價,但似乎默認了「心上人」這個角色。就像最標準的男朋友那樣,帶著心愛到處玩,給她買花、買巧克力——儘管,他只送天堂鳥不送玫瑰,而心愛也從來都不喜歡吃巧克力。

最重要的,是他並沒有對心愛開口說愛。

心愛一早就向天下人宣稱他是她的心上人,他沒有否認,卻並不等於認同;即使認同,也未必承諾回應。

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然而他和她的心,並不相應。心愛甚至不能主動開口問他。因為一問,就成了糾纏。

她投之以瓊瑤,他卻報之以木桃。

但是她甚至不可以計較得失,她能夠做的,只是想方設法將木桃保鮮,使它成為一枚可以與瓊瑤等壽的不死仙桃。否則,她便只能守著那木桃哭泣,直至它腐爛成塵。

愛情的定律從來如此。是她先向他示愛的。她從一開始就錯了。愛的遊戲里,誰主動誰就輸了先機,誰認真誰就落在下風,而誰愛得越深誰就越沒有主權。

但是怎麼樣也好,只要他們可以在一起,她能夠見到他,陪著他,就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事。和他在一起,不論做什麼,都讓她覺得意味無窮;去海邊看日出,那太陽便比往時更加艷若凝脂;去郊外采野花,那小花就香得動聲動色,簡直可以取代牡丹做花國魁首;為了赴克凡的約會,她可以毫不猶豫地推掉任何的媒體採訪或是書畫拍賣會;但有時克凡感興趣,她又會主動邀請記者,並且把風光全部讓給克凡。她不再像以往那樣對答如流,鎮定自若,而在說每一句話做每一件事之前都先徵求過克凡的意見,以他的眼色意願行事——儘管,他的主意從來都並不高明。

只要克凡願意,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擱下,所有的榮譽都不再重要,什麼人都可以不問,什麼事都可以不理,甄心愛,是為了盧克凡而生、為了盧克凡而活的。

他們第一次約會時,他便試圖扳過她的臉吻她,她心覺不妥,卻不能抗拒。初吻並未給她帶來渴望中的甜蜜感動,卻也震蕩良久,回味無窮。而且,她發現自己的動作相當笨拙,已經全然記不起從前的經驗——原來接吻這件事,並不可以隨同記憶從前生沿用到今世。

回到家,她跳進浴缸里久久回味白天的那個吻,並且想入非非。接下來,會怎麼樣呢?倘若克凡提出進一步要求,是該接受,還是拒絕?都才只有十六歲,肌膚之親未免言之過早,但是拒絕,她做得到嗎?如果克凡說「要」,她可以對克凡說「不」嗎?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她發現自己簡直有點怕克凡呢。

憑著前世紅舞女的經驗,她不是不明白,真愛一個男人,就不可以太縱著他,讓他得到的太多、太容易。

然而她不由自主。

她視他為心上人,而他,肯做她的身邊人已經很好。便是這身邊人,也不知可以維持多久。

前世她是一個不潔不貞的女子,然而那是命運;今生,她好想做一個冰清玉潔的女子。這使心愛在今世養成了酷愛洗澡的嗜好。

她一直認為,洗浴應該是一件非常鋪張的事,只有鋪張才會舒適。這鋪張包括沒完沒了地沖水、把浴液塗滿全身後半仰起頭讓它以自然狀態被沖干而不假手去搓洗、不計較時間、當然還要有充足的供暖與照明。

如果可以再隨心所欲些,那就最好有一隻巨大的浴缸,貯滿了比例合宜的水與牛奶,把自己身體放進去的一刻,可以毫不吝惜地看到多餘的水被體重嘩一聲排出缸外,其後的每一次轉側都會再將一些水潑灑出去;又或者水面浮滿各色花瓣,身體在花瓣下若隱若現,每一舉手一投足都是一場盛大的表演,都會看到不同的花在肢體間開放,而浴洗之後,踏過一地花瓣走出浴室的感覺是一種近乎殘酷的快意。

只有不計較付出的付出才可以稱之為鋪張——可以在任何想洗澡的時間就洗澡,想洗多久就洗多久,想用什麼儀式來洗就用什麼儀式來洗——這樣的痛快淋漓大概便可以算作奢侈的舒適了。相比較之下,音樂或是香燭反而是最容易辦到的一件事,因為消耗有限。

從前一切消費都要伸手向父母支取,買成打成束的鮮花僅供洗浴,真是很難說出口——何況從前的心愛根本無法開口說話。直到今天,她終於可以隨心所欲,可以照自己的心意重新布置浴室,可以隨便買多少鮮花或是牛奶用來揮霍,可以隨時隨意地跳進浴缸來思考或者自言自語自問自答。

她在鮮花與水波輾轉嘆息,想著白天的那個吻,想著那一種親近的甜蜜,從現實想到前世,曾經,她與大少爺最接近的時刻,是在船上。

大少爺因為暈船,只得順從地接受她的照顧。她為他跑前跑後,喂水喂葯,甚至替他更換衣裳——他的衣裳吐髒了,不得不從箱子底翻出乾淨的襯衫來換上。

他掙扎著要自己脫換,卻險些撲倒在地,她忙將他扶住了,替他一粒粒地解開扣子,露出他胸口的痣,整整齊齊排布著,數一數,足足有六顆——原來不是痣,是香頭燒的戒印。

她想起來,太太從前同她閑談時提起過的,說克凡小時候請人算過命,不長壽,惟一的辦法,是送到廟裡做和尚,躲此一劫。當時的富人家多半流傳著這樣一種規矩:怕孩子養不大,便送到廟裡去,受了香,請法師取了和尚名字,像慧凈、悟空、智能什麼的,齋戒沐浴,嚴守清規。俟過幾日,再從牆圍上接出去,以期騙過佛爺,叫他老人家對這假和尚多照顧。

不懂得這是什麼心理——迷信佛爺無所不能,卻又當佛爺是傻子,以為可以矇混過關。一萬個不通,可是人人都信,都這麼做。盧府也一樣畫葫蘆畫瓢,並且惟恐騙不過,還特地多一份誠意——請住持用香頭在克凡的胸口燒了六個戒疤,證明他是如假包換的和尚,連皮肉都拿出來侍奉佛祖了,那還有假?

這故事杏仁兒早早便聽過了,且聽過不只一次——她最喜歡聽太太講大少爺的故事,簡直百聽不厭。然而今天,她卻是第一次實實在在地印證,把眼前的大少爺同故事裡的小男孩合為一體,於是,她便也像親眼看見了他從小到大的成長一樣,與他更多了一份親切與熟悉,熟悉得刻骨銘心,血肉相連。

她將手心輕輕在那胸口的戒痕上印了一印,彷彿把那六個戒傷也印在自己手心上了,這才緩緩替他穿上衣裳。她的手心貼住了他的心口,貼住了代表著他命運的戒印,他們便是真正的心心相印了,一生一世都不會分開,一生一世她都將是他最親近的人。

心愛將雙手托出水面,託了一手的花瓣,她對自己輕輕念:真心愛,是盧克凡生命中最親近的人,一生一世都不分開,一生,一世。

假期苦短,克凡開學在即,心愛柔腸楚楚,不等分離已經相思百結,一雙眼哭得通紅,高高腫起。克卻凡只覺誇張,並無離愁別緒,反而不耐煩:「你可以寫信,可以打電話,用不著這麼生離死別一樣吧。」

心愛也不想自己表現得這樣窩囊,沒出息,可是一個人的傷心是與付出成正比的,而非取決於得到。克凡得到的太多,太容易,所以不珍惜;心愛付出得太重,太徹底,便會不捨得。

克凡輕鬆地取笑:「小時候我去上學,不叫你跟,你偏要跟,也是這麼哭哭啼啼的。」他握一握她的手,「想起小時候的事,就像上輩子。心愛,我們好像整整認識了一輩子那麼長。」

心愛含笑,一輩子,他們可不是認識了一輩子,從前生到今世,以至生生世世。

「那時候我怎麼也沒想到,有一天你會變得這麼漂亮,這麼紅,還會做了我盧克凡的女朋友。」他忽然想起來,「我媽說有外國名校要免試錄取你做學生,你是不是很快就要出國?」

「沒那麼快。手續相當麻煩。」心愛依依不捨地,「而且,我不想離你那麼遠。」

「可是我明天就要離開你了。不過我會給你寫信的。」

然而他食言了。

回到學校,自有新的人新的事絆住盧克凡那顆東瞻西顧的心,他才沒有時間坐下來安安靜靜地寫一封信。他幾乎沒有時間展讀心愛那又長又頻繁的來信。

心愛幾乎像是寫日記一樣地給克凡寫信,有時一天會寫三四封,文字清朗、從容、真誠無遮而片片段段。她並不會寫很多肉麻的話,甚至不大提及思念,而她的思念與愛是蘊藏在字裡行間躍然紙上的,不需要多麼細心也可以感覺出來——

「克凡,桃花開了,大片大片的,花開時彷彿可以聽見華爾茲的樂曲。我采了幾朵做成書籤,隨信寄給你兩枚。北京也是有桃花的吧?你有在花下跳舞嗎?」

「克凡,昨晚有雨,早晨起來的時候,看到有許多花瓣被打落了。青苔很潤,公園的松樹下長出一些細脖子的蘑菇,像撐不開的傘。我試圖將它們畫出來,可是畫不出雨的餘韻。記錄其實是件信不過的事情,因為只可以記錄這一刻,而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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