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裳想了整整一夜,也哭了整整一夜。
然而第二天早晨卓文來到旅店的時候,她終於睡著了。身子蜷成一個S形,身上蓋著薄毛毯子,在腰的部位深深陷下去,因為看不真切,顯得格外細弱伶仃。即使是在夢中,也是不安穩的,蹙著眉,長睫毛不住地抖動。
卓文沒有驚動她,靜靜地在她對面坐下來。他認識黃裳這麼久,已經做了半年夫妻了,可是還從來沒有這麼盡興地仔細地看過她。
她真是美,美得像一個夢,淡淡的眉嬌艷的頰烏青的發都像一個夢,連她的輕微的呼吸都像。
他簡直不相信這竟然是他的妻。
在現世中是不可能有這麼清潔乾淨的一個人的,在亂世中,插下一雙腳去都已經要拼盡了全力,又如何擠進一個靈魂去?
可是她卻可以,她的靈魂似乎可以脫離肉體而存在,即使世界消亡了,太陽殞滅,她的愛卻仍然高高在上,單獨明亮地存在著。每個人都為了活而活著,唯有她,卻單單只為了愛而活著。
她愛他,他也愛她。然而,他如何承擔她的愛呢?
在上海,他們結了婚,卻沒有家,只得借飯店的包間相會;到了酆都,這裡是他的家了,卻不是她的,她們仍然只有在旅店見面。天下之大,竟然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容下一雙相愛的男女。
從相識的那一天起,他們就在離別。一次又一次地,不斷地離別。見面,也是為了新的離別。總覺得時間不多,總覺得緣分有限,追著搶著,要多見一面,多愛一點。
然而如今,終於已是到限了。再沒有將來。
舊事前塵一齊湧上心頭,他忽覺悲從中來,情不自禁,執住黃裳的手,將頭埋在她手中,將淚和吻一齊印在她手心,卻發現她的手心熱得燙人。
卓文吃了一驚,將手覆在黃裳額上一試,果然滾燙灼熱,這才猛省,難怪她雙頰嬌艷,壓賽桃花,竟是著涼生病了。他忙推醒她:「黃裳,醒醒,你覺得怎麼樣?」然而黃裳只是微微開啟雙目,目光迷離,略微地一輪,卻又安然睡去。卓文再叫,卻是怎麼也叫不醒了。
卓文只覺腦子「嗡」的一下,一顆心突突亂跳,大叫起來:「小二!小二!快請大夫來!」一路奔出門去,跑得急了,見不得門坎,結結實實絆了一跤,直將前額摔得紅腫起來,也顧不得疼,仍爬起來一徑地跑到櫃檯上去,與了小二幾張零鈔,令速速請鎮上最好的大夫前來。
小二得了賞錢,哪有辦事不利之理,很快便拉了一位穿長衫的白鬍子老中醫來了,雖然尚不知醫術如何,然而長眉白須,仙風道骨,光看相貌便是個半仙了。卓文心裡稍定,忙請至黃裳床前,那老中醫伸手出袖,方往黃裳腕上一搭,先自吃了一驚。卓文早已急不可耐:「大夫,她怎麼樣?」那老中醫卻不急不徐,重新端正了黃裳手腕凝神搭脈。卓文不敢催促,兩眼只盯著大夫臉上,要從他神情中看出個子午卯丑來。
大夫搭了半晌,又翻黃裳眼皮看了,問道:「倒不知尊夫人飲食如何?」
卓文答:「她昨天剛從外地過來,一天吃不下飯,又吐了口血,昏了一次,但是很快就醒了,便沒在意。」
大夫聽了,又搭一會兒脈,仰天吟哦片刻,方字斟句酌地說:「尊夫人脈象細弱,唇頰赤紅,舌乾苔白,亂夢少眠,骨蒸潮熱,形氣衰少,谷氣不勝,是為陰虛。依在下之見,其患疾不在短日,當是來此之前,原已有疾在身,不待痊癒,便長途跋涉,勞倦過度,而內傷不足,備受風霜之苦,又染風寒之症,加之心情鬱結,虛火內攻,上焦不行,下脘不通,而胃氣熱,熱氣薰胸中,故內熱。凜凜惡寒,微微內熱,冷熱交替,至於不醒。」
卓文聽他羅嗦半晌,總不大懂,直到最後聽到「不醒」兩字,大吃一驚:「依你說,這病竟是不好的了?」
大夫搖頭:「那也未必。夫人雖然寒熱兩傷,然而勞者溫之,損者益之,補中昇陽,對症下藥,頭痛加蔓荊,眩暈加天麻,心悸加黃芩,氣滯加陳皮……」
卓文哪裡有空聽他賣弄醫術,急得催道:「大夫,您就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怎樣才能救醒他,等她好了,我給你掛匾鳴鑼,磕頭謝恩去。」
大夫微微一笑,起身施了一禮,有板有眼地道聲「不敢」,才又羅里羅嗦地說下去:「我說未必,是說風寒本是小疾。只是尊夫人舊症未除,又添新病,身體本弱,精神不濟,心神兩虧,至於不醒。然而我這幾劑葯下去,內外同調,便未必不好。然則醫家包治百病,卻不能包好,唯有盡人力而聽天命可也。」
卓文聽他掉了半天書包,無非是敲竹杠的意思,又氣又急,只得道:「大夫只管開方救人,只要救好了我太太,要多少診金,聽憑大夫開口。」
那大夫卻又謙虛起來:「那裡那裡,大夫治病救人,原為菩薩心腸,懸壺之心,豈可貪錢物哉?」說個不了。
卓文耐著性子同他周旋半晌,方終於得了一張方子,便急急往藥店里來。然而幾味草藥倒罷了,卻有一味藥引喚作「細辛」的竟不可得,只急得額上見汗。
開藥店的自然都略通醫術,店老闆便出主意說:「不妨以蒿本代之。」卓文猶疑:「使得嗎?」
店老闆道:「怎麼不使得,細辛這味葯雖然價廉,卻最是難得,每每開到這一味,小店向是以蒿本代替,至今未見吃死了人。」
卓文聽在耳中,頗為不悅,然也無他法可想,只得依言辦了。
回到店中,因不放心小二煎藥,親自守在火旁,細火溫功,三碗水煎成一碗葯,推醒黃裳,左手抱肩,右手端葯,親手喂她喝了。
黃裳雙頰赤紅,星眸半啟,勉強於他手上喝了,便又昏昏睡去。卓文守在床邊,握著她一隻手,久久地看著,不知不覺,流了一臉的淚。
黃裳睡睡醒醒一連昏沉了三天,到第四天早晨,她終於完全清醒了。
醒了。可是她沒有動,默默地注視著床前那個被痛苦和內疚折磨著的進退兩難的男人——卓文這三天里,都是一直打地鋪睡在她的房裡,時時刻刻地守著她。
這是她生命中最親愛的人哦,如何竟負了她?!
他負了她。他說過會一生一世地愛她,永不離開她,可是他終究是負她!病中的黃裳格外軟弱,軟弱得甚至卸去了她所有的驕傲與剛強,她曾經問卓文:「不要拋棄我,告訴我,我錯在哪裡,我改。」
卓文心中大慟,卻仍然咬著牙回答:「你沒錯。」
她沒錯!唯其因為無錯,更無從改過。
黃裳的淚再次流出來。她想起初識卓文的當兒,一日他們兩個在路上散步,遇上學生遊行,她一時熱血沸騰,便要加入其中。卓文卻一把將她拉住,眼中滿是苦澀難堪,說:「不要去,我不想明天到局裡保釋你。」她忽然惱怒,回頭問他:「有遊行就有鎮壓,就有逮捕和禁閉,然後是敲詐保金。你,也在其中分一杯羹吧?」
卓文看著她,眼睛忽然就冷了。他們的距離,也忽然地遠了。緊接著,便發生了家秀找她談話,要她同卓文斷絕往來的事,她便也順水推舟,就此分割。
如果真在那一次分了手再不往來,也許後來的一切悲劇都可以避免了。然而無奈,那樣的兩個人,既然相遇,便註定了會相愛。從見他那一天起,他便佔據了她整個生命,不留餘地。
不是沒有人追求,聲名鵲起之初,她曾向家秀自嘲是色藝雙絕,兼之出身世家,上海灘黑白兩道的頂尖人物莫不以能與她同席為榮。她不愁吊不到金龜,養活她們兩個。
然而她認識了他,從此除了他,她眼中再看不到其他的人。她知道她會為他傷心流淚,從看到他第一天起就是這樣了,每次相逢總是淚濕紅綃,可這是她的命,縱然預知,無法迴避。
她又想起新婚夜,他們泛舟西湖,他問她:「我若得罪了你,你會怎麼樣呢?」他又說:「你說過,要同我天上地下,生死與共;而我對你,也是水裡火里,永不言悔。不論你想我為你做什麼,只要你一句話,我便是刀山火海,也必定笑著去了。」
她並不要他為她做什麼,她只要他不要拋棄她,竟然連這也不能夠。
他應允:「今生今世,我絕不會負你,也絕不教你為我流一滴眼淚。」
可是他終究是負她。
她為他流盡了淚,傷碎了心,他卻只是看不到。他負她,他終究是負她!他負了她!可是她能夠怎麼樣呢?
看著這負心的人,她的男人,她除了流淚,又能夠怎麼樣呢?
「我若得罪了你,你會怎麼樣呢?」
不,她不能怎樣。
她做不成「水漫金山、血洗全城」的白娘子,也做不成「剛烈執拗,有仇必報」的阿修羅,她甚至不能像她自己說的,「以一生一世的眼淚來懲罰,教你不安」。
即使他負她,她仍然是愛他,甚至不忍在他逃難的困境中再增加他的愁苦。
她想起那次他負了傷從南京回來,對他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