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七、聖經的淪落

卧床了一個多月,黃家風的傷口總算結了痂,大致好了。但是仍然以靜休為名住在大書房,閉門不出,謝絕來訪,就連黃乾和黃坤,他也叮囑他們無事莫登三寶殿。

黃坤新婚燕爾,樂得自己悠閑,黃乾卻充耳不聞,寧肯冒著被抓的危險,仍然往黃府跑得很勤,每每同父親聊天,十句話倒有九句提著可弟,卻都被黃家風三言兩語岔開了。黃乾只道父親在病中,心情煩悶,只得耐著性子等他康愈。豈不知,黃家風所以這般揣著明白裝糊塗,卻是有一個重要的緣故,就是他自己也看上了可弟。

在女色上,黃家風和黃家麒這對親兄弟有著截然的不同。黃家麒自許風流,生平最愛之詩句便是「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於紅顏知己的身上最肯花錢的,興緻來時,便是千金買笑也做平常。俗話說「鴇兒愛鈔,姐兒愛俏」,黃二少既有人材,又有錢財,正是花柳地人見人愛的一流嫖客。北京八大胡同里,無人不知「黃二少」的大名。尤其他後來娶了八大胡同的頭牌花魁賽嫦娥回家做三姨太,這風流豪客的名聲更是大噪。

黃家風對二弟這點卻是十分不以為然,認為天下最呆而無為之人莫過於此。他這幾年來,勞碌功名,一心求官,兼之聚財不易,一個銅板看得天大,再不肯於女色上輕拋銀錢的。早些年裡因為生意關係,要常往上海灘走動,那時的風俗,洽談業務多半在花街柳巷、吃酒碰和之際進行,黃大爺為著應酬方便,免不了也要於書寓中找個把相好的。可是他自有節源妙計,多一分冤枉錢也不肯花——那時上海灘里的規矩,在婊子家中留宿通常是一夜二十元,謂之「下腳錢」,應酬叫局又要支「局錢」,局賬之外的開銷謂之「禮金」,也即小費。家風精打細算,為了省這二十元,首先是絕不留宿,寧可於交易完成後,吃得醉醺醺的也要撐著回到客棧,寒衾冷被抱枕獨眠去;又因那時「幺二」叫局需要兩塊錢,「長三」卻無論起手巾、上果盤一律三塊,他便寧可破著面子也不肯叫「長三」的局,就只在「幺二」隊里混。有時候一桌子人坐定,遇著別的客人一色叫的「長三」金鋼隊里的人,連那出局的「幺二」也覺縮手縮腳,他卻渾然不覺;而且為著做久了一個妓女,成了「恩相好」,那就免不了要在擺酒吃席的局賬開銷外,另外常常相送些衣裳釵環之類的體己以顯得親近,他便索性隔三岔五地跳槽,為的就是個乾淨利落,只結局賬,不費其他。他這種吝嗇精明的作派,一度在上海灘花格間傳為笑談,然而他只是沾沾自喜,以為自己嫖得夠精刮。

至於在北京的小公館,也並不是風流之患,卻是為了偶爾招待親近朋友時應酬方便,顯得不生分,籠絡人心之意。那姨太太三分人材,倒是七分功夫,最擅交際的。黃家風娶了她,卻從不曾帶回黃府中拜見家人,就只在外麵包了小公館長期軟禁,只破費個房租食用,卻無異於給自己開了個私家飯店,既經濟划算又排場風光,一面堵了那些自命風流笑他連個姨太太也沒有的人的嘴,一面又不會像二弟那樣三妻四妾家庭不和給自己帶來麻煩,真正一舉兩得。但是他這番心思姨太太是不知道的,那位一心做丈夫賢內助的外交夫人先還忍辱負重,一面忠心地幫丈夫應酬張羅,一面靜等著自己生下一男半女,或許會被黃家承認,端正地位。然而自生了黃乾,黃老太太又只要孫子不要媳婦以後,她便心灰意冷起來,看透了黃家風的為人,不肯再拋頭露面替他應酬客人,又每天哭哭啼啼只吵著要看兒子。黃家風是個孝子,遵母命把黃乾抱回「繡花樓」交給黃李氏撫養,仍然只想把小公館當作自己的外交飯店,及至見姨太太越來越不受管理,煩惱起來,索性連小公館也來得少了。沒上幾年,那姨太太也就憂鬱成疾,一病死了。

這以後,黃家風再沒動過納妾之念,雖然酒醉佯狂、花迷蝶眼之際,也免不了結交些白海倫之類的人物,偶爾逢場作戲,卻多半沒什麼真心,也仍然不肯破費,不過應酬些虛面文章,如拜託黃裳代為安插個角色之類,略施小計便享盡溫柔。

但近日對著韓可弟,他卻生出一番不同的心思來了——他本是個好動的人,這些日子困頓病榻,十分地不耐煩,但是一見到可弟,就會感到一陣如水的清涼,心頭的燠熱也立刻消逝無蹤,這女孩子出塵的清秀讓他從心底里感到親切,有種迫不及待要佔有的慾望。他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她不是他朝花夕拾的女子,而是他內心深處最真實熱烈的渴望。

他知道黃乾和黃帝也都愛著可弟,但在黃家風的字典里,是從來不知道什麼叫「讓」的,便是自己的親兒子也是一樣。但是他也免不了要打算起來:黃帝好說,軟弱無主見,自己說要可弟,他絕對不敢有異議;黃乾卻不好辦,沒規矩,滿腦子新思想,說什麼反對包辦婚姻要求戀愛自由,連肅親王格格的親事也自作主張辭了。他因為不是大太太生的,又是獨子,打小兒被黃老太太嬌慣得無法無天,從來就不知道什麼叫尊卑長幼,如果聽說自己要納可弟為妾,不但不會退讓,說不定還要搬出些男女平等一夫一妻的大道理來教訓他老子呢。再說自己身為父親,同兒子搶女人,傳出去也讓人笑話。萬全之計,唯有先下手為強,來個奇兵制勝,不給他們反對的機會。黃家風是個商人,知道夜長夢多先發制人的要訣,因此百般思索,要想出一個必勝的妙計來。

這日黃李氏帶著黃鐘黃帝去探望黃坤,黃乾離下班還早,正是再好不過的天賜良機。黃家風事先叮囑了管家嚴守房門,一隻蒼蠅也不要放進來,然後便不怕涼地換了洋綢子的白衫褲,好整以暇地,傳可弟來給他打針。

可弟全無防備,如往常一樣走進來,一邊注射,一邊用手在針口附近輕輕揉著。黃家風含笑注視著她一雙手,清涼如水,白皙如玉,隱隱透出青色的血管,是「藍田日暖玉生煙」的青玉,不僅緩痛,而且養眼。

看著這樣的一雙手,黃家風心痒痒起來,可弟針頭一拔出,他便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把捉住了她,涎著臉說:「小韓,我決定娶你做二房,你答應我好不好?」

可弟大驚,用力掙脫:「黃先生,這不可能的。」她心裡忽然浮起剛剛看完的聖經故事,《創世紀》第三十章,雅各的女兒底拿出門去玩,被當地族長之子示劍發現,他深為底拿的美麗而顛倒,立刻向她求愛。底拿誓死不從,示劍就把她強拉到自己家中,強姦了她。可弟心中的恐懼越來越劇,不禁痛哭起來,「黃先生,你放了我吧,這件事絕不可能的。」

「我說可能就可能。」家風一掀被子翻身坐起,扭住可弟不放,「你跟了我,說是二房,其實所有規矩都和正室不相上下。你也看了大夫人的情形,根本活的時間也不長了,你還擔心她和你爭寵奪權嗎?我這麼大的家業,都由你說了算,隔些日子你再替我添個一男半女,我這份兒家業將來還不都是你的。」

可弟只是拚命掙著:「不可能的,黃先生,你放開我,這不可能的。」

黃家風火起來,不管死活將她壓在身下就要霸王硬上弓:「不論你答應也好,不答應也好,我現在就要和你洞房,不過你放心,過後,我一定會娶你,不會虧待了你的!」

示劍把底拿姦汙了後,就帶著財帛去向她的父母求親,理直氣壯地說:「新娘的聘金禮品你們要多貴重都可以,只要她答應嫁給我。」

「不!」可弟撕心裂肺地叫著,使盡渾身的力氣掙扎著,忽然一拳搗在黃家風傷口上。黃家風畢竟未曾痊癒,吃疼不住,居然被她掙脫了,氣得大叫一聲:「來人!」

房門「嘩啦」一下打開了,拚命奔出的可弟正好一頭撞在管家身上,嚇得尖叫一聲,幾乎暈厥過去。黃家風按著傷處,氣喘吁吁地命令著:「拿繩子來,把她綁起來,綁得越緊越好,拿手巾來,把她的嘴堵上,我就不信治不了你!拿酒菜來,我要消消停停地享受你!」

可弟痛苦地叫著:「上帝啊,救我!」可是她的哀求只有使嗜血者更加興奮。比她的祈禱更響亮的,是黃家風變了音的呼喝:「對,綁緊,再緊些,扒了她的衣服,扒光了她!」

書架子被推倒了,那些發散著墨香的古籍或者巨著稀里嘩啦地散落了一地,《道德經》、《天演論》、《文心雕龍》、《西方哲學史》、《康熙字典》、甚至前清大臣的奏章摺子、日本浮世繪的香艷手卷,都轟隆隆地從頭頂上砸下來,砸下來……靛青或者墨綠的織錦封套像一隻只冷漠的眼,默默注視著他們,冷白的象牙書籤散落了一地,發著曖昧的幽香。一切的道德淪亡了,一切的規矩坍塌了,混亂間,只有最醜惡的欲與最本質的恨並存,而最終慾望佔了上風——

可弟徒勞地掙扎著,卻只有使繩子縛得更緊,像一隻送上祭台的潔白羔羊,五千年的中國文化和漂洋過海而來的最新科學理論都幫助不了她。在這間最具風雅色彩的道貌岸然的大書房裡,正發生著天底下最骯髒殘忍泯滅天良的人間醜劇。一個純潔的女孩子被玷污了,一個上帝的信徒被玷污了,玷污的,不僅是她初生羔羊般純潔的身體,更有她一塵不染充滿寬恕仁愛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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