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家風這一向喜事連連,財氣兩旺,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忽然吃了個暗虧,雖然好險保全性命,卻是嚇破了膽子,躲在家裡許久不敢出門。有客來訪,也多半以身體欠安為名,閉門不見。
整個黃府花園戒備森嚴,草木皆兵,除了24小時有保安隊巡邏之外,又新請了幾位槍法好又會功夫的保鏢守在大書房門口,等閑不放人進出。
這可苦了黃帝,以前同可弟每天朝夕相處還覺得不夠的,如今驟然減少了見面的次數,更談不到單獨相對,心下十分寂寞。雖有黃鐘跑前跑後地逗他開心,他卻只是鬱郁不得志,不久便稱病躺倒了。
然而他那些傷春悲秋的毛病兒是從年頭數到年尾的,尋常家中無事時,或還有人噓寒問暖,如今忙碌一家之主還忙不完,誰還有閑心去問顧他呢?到了後來,就連黃鐘也不耐煩起來,不再把他的發燒咳嗽當成了不起的大事報上去,卻有事沒事地自個兒坐在窗前想心事。
原來,自黃坤結婚後,黃鐘的親事也就被提到日程上來,若不是家風遇刺,只怕嫁妝都要備辦起來了。黃鐘因此十分苦惱,頗希望黃帝能有片言安慰。
無奈黃帝自小是只知道取不知道給的,完全想不到除他之外,別人也可以有痛苦,也是需要關心和體貼的。他的長睫毛下的黑沉沉的大眼睛,深邃沉鬱,總好像掩抑著掩抑不住的熱情,彷彿隨時可以燃燒似的。可是實際上他是一個無情的人,是鎖在冰塊里的火種,最愛的人永遠是他自己。黃鐘再溫情,也不能不有幾分心灰。
最得意的人倒要算黃乾。
他自從在黃坤的婚宴上見了韓可弟,就暗暗留了心,這段日子,他只要一有時間就會回到家來,名義上是探父親的病,實則卻是為了找機會同可弟聊天。
在他的交際圈子裡,多的是作風勇敢的留洋才女,和拿腔作勢的大家閨秀,像可弟這樣既清純可愛又堅強獨立的女子,卻是生平罕見。她穿著白色緊領收腰的毛線衫,寬幅的杭棉布百摺裙子,袖邊裙角都鑲著一圈藍地壓金線的「燈果邊」,走在花叢中時,風起裙飛,整個人飄然若舉,就像白雲出岫;而當她坐下來,便是供在佛龕上的一盆水仙花,幽香淡遠,清麗逼人。
雖然黃鐘幾次暗示可弟對黃帝已經心有所屬,但黃乾相信,那是因為她識人有限日久生情的緣故,以自己的條件,只要同可弟多多接觸,不怕不令她改變初衷,芳心另許。
這一日,他又趁家風午睡到外書房找可弟聊天,向她大談海外的種種奇聞怪事、風土人情,問她有沒有心思要到國外去走一回。可弟含笑說:「你是大家裡的少爺,可以到處去留學,我可哪裡有什麼機會出去的?」
黃乾眼睛亮亮的,只覺一肚子的話要說,只是想不到該怎樣出口,因見可弟面前放著書,便問:「剛才我出來的時候,看你正讀書,讀到什麼故事這麼專心?」
可弟微笑:「是《舊約全書》,雅各娶妻的故事。」
黃乾做出很感興趣的樣子說:「是么?那一定很有意思。講給我聽聽好么?」
可弟略遲疑一下,便大大方方地講述起來:「是聖經二十九章:雅各到他舅舅拉班家去,看到表妹拉結十分貌美,便愛上了她,對舅舅說:『如果你把拉結嫁給我,我願意給你干七年的活兒。』拉班答應了。過了七年,雅各卻發現,自己娶的不是拉結,而是拉結的姐姐利亞。」
「這倒的確很有意思……只是怎麼會這樣呢?」
「因為雅各在新婚夜喝多了酒,稀里糊塗地睡著了,所以並沒有看清自己的新娘子是誰。」
黃乾笑起來:「這新郎也真是夠糊塗的。他現在怎麼辦?就這樣算了嗎?」
「他當然不肯,便去找舅舅理論。拉班說:是這樣的,按照我們族裡的規矩,姐姐沒有出嫁,妹妹是不可以結婚的。不如這樣吧,你再給我干七年的活兒,我便把拉結也嫁給你。」
「這雅各倒是享了齊人之福。」
「還不止呢,後來利亞和拉結兩個人為了爭寵,又先後把自己的婢女獻給了雅各。」
「有這種事?」黃乾忍不住大笑起來。裡面黃家風似被驚動了,咳了兩聲,可弟忙向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黃乾壓低了嗓子,小聲說:「我不懂得《聖經》,不過也聽過幾次佈道,記得有兩句話意思挺好,大意是:寡言少語的有知識;性情溫良的有聰明。那說的就是你了。」
可弟微笑:「我哪裡有那麼好。」
黃乾湊前一步,鼓足勇氣說:「你就有那麼好,比我說得還好。可弟,我可沒有雅各那麼花心,只要能娶到你一個,我已經願意白乾十四年的活兒了。」
可弟吃了驚,抬起頭說:「大少爺不要開玩笑。」
黃乾漲紅著臉,緊緊握了可弟的手說:「我怎麼是開玩笑呢?我雖然愛玩,可是也從來不拿這種事來玩,我早就想跟你說了,自從第一次看見你,我已經愛上你了,我是真心喜歡你,想娶你,等我們結了婚,就一塊到國外去,那時候我們雙宿雙飛,游遍四海,你說可有多浪漫?」
可弟心裡亂糟糟的,掙開手說:「我只是小戶人家的女孩子,從小到大都長在上海,沒什麼見識,也不指望走多遠的路,看多大的世面,求大少爺以後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黃乾道:「你喜歡留在上海,那也容易……」
話未說完,聽到裡面又咳了兩聲,卻是家風醒了,喚可弟送葯。可弟忙倒了杯水進去,黃乾訕訕地,停了停,也只得跟進去了。
家風吃了葯,就便在可弟手上喝了口水,卻抬起頭來望著她微微地笑。
可弟臉紅紅地,低聲問:「黃先生覺得怎麼樣?沒什麼事我就先出去了。」自始至終不肯看黃乾一眼。
黃乾卻是一雙眼睛追著她滴溜溜轉,直到人影不見了還望著門口出神。
家風心裡明白,表面上卻只作不知,淡淡地問些黃乾關於港口貨運上的公事,又叮囑他最近出入小心,免生是非。
黃乾心不在焉地談了幾句,忽然話題一轉問道:「爸,你覺得可弟怎麼樣?」
「好護士,很會照顧人的。」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說……」
黃家風卻已經累了,擺擺手說:「沒什麼事你就早點回去吧,這段日子抗日分子囂張得很,前日抓了他們兩個人,他們不會這麼輕易放棄的,保不定哪天就會來營救,沒什麼事,你還是少回來的好,免得有什麼意外,被他們抓去當人質。」
黃乾無奈,只得站起告辭。經過外間時,看到可弟在給針頭消毒,剛才的羞窘驚惶已經平定了,見他出來,淡淡微笑說:「大少爺走好。」神情平靜,不卑不亢,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黃乾暗暗佩服她的從容淡定,她越拒絕,於他就越是吸引,娶她為妻的心也更切。
他還想再進一步爭取,然而可弟已經走過來替他打開了房門,再次客氣地卻是堅決地輕輕催促:「大少爺走好。」
門開處,管家匆匆走進,報:「黃裳小姐和一位姓蔡的先生來了,不知老爺見不見?」
黃家風本不願見客,可是黃裳偕蔡卓文來拜,他卻欠著雙重人情,不能迴避,只得一疊聲喊快請快請,自己由黃乾和可弟一邊一個扶著坐起,倚在靠枕上向黃裳作揖:「阿裳,這次真要多謝你。」又含笑向卓文問好,道:「什麼風把蔡先生吹來,真是請也請不到的貴客。」
黃裳微微一笑,並不答話,卻向可弟問一聲好,矮身向她搬來的椅子上坐下。
卓文也坐了,略問了幾句病情,便明白地說:「這次黃先生遇刺的事汪主席也聽說了,很表同情。最近抗日分子行動很猖狂,暗殺事件一起接著一起,不瞞您說,小弟前不久也經受了一次,可是人少力孤,讓刺客給跑了。這次聽說黃先生抓住了兩個要犯,其中一個還和上次毛巾廠的事有關,上頭的意思,是向黃兄討了來,容小弟帶回去審問,希望可以破獲最近一連串的刺殺案,找出他們的幕後組織來,剪除我輩的心頭大患。」
黃家風聞言一愣,將一個笑容僵在臉上,心底里早已轉了無數個念頭。蔡卓文的話太出乎意料,讓他一時間倒不好駁回,正想找個委婉的理由拖延幾天,黃裳在一旁開口了:「卓文這次也是奉命辦事,還望大伯成全。」
侄女同這蔡卓文的關係竟這樣親近,可以直呼其名,這倒是黃家風沒有想到的。他原也風言風語地聽說過幾句關於黃裳的閑話,但是他們這樣地神色親昵不避人,卻令他意外。但是黃裳既然已經開口了,加上蔡卓文的勢力,已經讓他勢必不能推辭。畢竟,他欠了黃裳老大的人情,誇張點說,連他的這條命都是黃裳給救回來的,傷沒好就翻臉不認人,未免說不過去,而且得罪蔡卓文也是不智之舉,黃家風吃虱子留後腿的人,焉能不懂得見風使舵的道理,立刻換了笑容滿面春風地道:「蔡先生有命,無有不從。既然就樣,就叫我的保安隊把他們押出來,蔡先生說提他們去哪裡,保安隊就送他們到哪裡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