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裳戀愛的消息,是黃坤第一個散播出去的。
黃坤之於上海,正像一條魚之於黃浦江,真是再合拍也沒有。
她剛到上海的時候,先還是黃裳帶她出外走動,但是不過一兩個月,就是她拉著黃裳四處玩了。她也不知道打哪兒認識的,交朋友就像滾雪球那樣又多又快,而且開始頻頻在家中舉行各種茶舞會,規模越來越大,人頭越來越雜,小報上開始有記者撰文稱她是「花廳夫人」,有雜誌將她穿新裝或者抽香煙的大幅照片登在封面上,引領名媛時尚,也有的,是拍她坐在轎車的駕駛座,手上戴一雙長及肘部的蕾絲手套,望著車窗外燦爛地笑。
當時的上海,會開車是淑女的必修課。一位時髦小姐如果不會開車,她就算不得一位真正的名媛;而一輛汽車要是沒有載過美女,那簡直就是這汽車的恥辱。
汽車與美女,就像霓虹燈光之於夜色,是裝飾上海街頭缺一不可的重要點綴。
但是大多女司機的實際意義,不過是懂得把她們的玉手以比較正確的姿勢放到方向盤上去罷了。而黃坤,她卻是真正的有技術,甚至有記者打賭說看見她載著新男友在閔行公路上同人飆車,速度比風還要快。
沒有人會去考證這句話的真實成分。
就算考證,黃坤也必有應對的智慧。「比風還快?哪有那麼誇張。」她會笑著謙遜地說,「不過,我在東北的時候騎馬穿過草場倒是真有那種感覺。」
於是立刻又會有知趣的記者建議她穿著騎馬裝亮相。
同時她還會跳舞,會射擊,甚至會游泳。一句話,黃坤已經成了一位了不起的滬上名媛,交際圈裡的頭號沙龍女主人,摩登中的摩登。一個現代的上海女子應該懂應該會的一切時髦玩意兒她都在行:開飛車、喝阿布生酒、挑選爵士樂、談論電影明星或者服裝款式、以及接吻和擁抱的種種技巧。社會上諸如募捐演出、時裝秀這樣的活動,總是少不了她,而且多半是唱主角。
但是她的名氣與地位同黃裳仍然遠不能比。所以特別注意打著黃裳的旗號做文章,凡是同黃裳有關的活動,她都熱心地參加,藉機認識更多的人,尤其是更多的明星,過後好把這些作為談資在沙龍里講論——這也是她的沙龍特別受歡迎的緣故,誰不喜歡聽新聞尤其是明星的新聞呢?她的口頭禪之一就是「看過黃裳的電影沒有?那是我妹妹。」而關於蔡卓文正在熱烈追求妹妹黃裳的緋聞,也就是在這樣的談論中被有意無意地傳播了出去。
這自然又引起了報界人士的一陣興奮。黃裳同蔡卓文,一個是才貌雙全的美女編劇,一個是汪偽政府的重要官員,都是舉足輕重的人物,他們兩個鬧起戀愛來,不僅是娛樂新聞,且帶有政治色彩,所引起的轟動可想而知。更何況,據消息靈通人士稱,蔡卓文還是結過婚的,妻子在鄉下,且有兩個兒子。
家秀也被驚動了,便找了個日子閑閑地提起蔡卓文來,猜度侄女兒同他到底交往到哪一步了。
黃裳毫無心機,見姑姑提起,便一腔熱誠地介紹起來:「他可真是個才子,有一天同我說起中國手工業的發展還有稅收數目的問題,我都聽不懂。」又說,「他以前在報社任主筆那會兒,平均每兩天就要寫一篇社論的。上次他同我說,要替我寫影評呢,是我怕對他影響不好,謝絕了。」
家秀暗暗心驚,這樣看來,報上的話竟不全是空穴來風,兩人果然過從甚密。不由得嚴肅起來,拿了報紙給黃裳看,又說:「我一向是最贊成自由戀愛的,可是社會上對他的議論頗多,又是個有婦之夫,你同這樣的人交往,不怕把自己的名節做壞了嗎?」
黃裳卻平淡地說:「他是什麼人,結沒結過婚,其實關我什麼事呢?我不過是同他喝過幾次茶,最多算是朋友,如果這也要惹人議論的話,那也真叫沒辦法。姑姑是清醒的人,怎麼也要去聽信那些小報記者的閑話呢?」
家秀鬆了一口氣,笑笑說:「我說呢,你不至於這樣糊塗。我原本也不信,可是,你知道,茲事體大,那種人,能不來往,還是不要來往的好。別說他結過婚,就算是個單身,出身也到底不雅。雖說如今已經不講究門當戶對,可是一個偽政府的官兒,一個農民暴發戶,他的生活圈子裡會有些什麼?無非是酒和女人、鴉片、嗎啡、交際花、電影明星、還有告密、暗殺、爾虞我詐、泯滅良心……我雖同這些人不曾交往過,可是這些年來跟著我兩個哥哥,眼睛裡也看了不少,都是吃苦吃得很了,一旦駟馬高車地富起來,還不花天酒地,樂得飛飛的,滿眼裡只見到財色二字,哪裡還分得出好壞來……」
說得黃裳驚惶起來,鄭重地向姑姑保證了這就同卓文說清楚,以後再不來往了。然而當真要決絕,她卻又猶疑起來,自己真可以做到太上之忘情么?
她記著生日宴上那隔著頭髮的一吻,記著首映禮後他的無語相送,更記著他們每一次茶聚他溫文爾雅卻又直中要害的談吐。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被她一遍遍回憶琢磨著,反覆溫習,直到記憶像一卷放映太多次的菲林,漸漸似是而非起來。
他們的每一次相會,於她都是最美好的記憶。他多半時候很沉默,可是只要說話,卻必定言之有物。有時他們會滔滔不絕地說上一下午的話,可是絲毫也不覺得重複;也有時他們一句話不說,只是對視一眼,卻已經彷彿說了一個世紀的話。但是無論說多說少,說與不說,每一次同他在一起,她都會感覺時光流逝得飛快,日子簡直就不禁過。她最喜歡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中常有一種大漠孤煙的荒涼,鬱結冷肅,但是一轉向她,就會變得無比溫柔。那瞬間的轉變最為令人心動。
女人,憑她多麼聰慧敏感,或者說,越是聰慧敏感的的女人,往往越會愛上名聲壞的男人,並以他們的救世主自居。哪怕他是處身地獄的撒旦,她也必是照亮他人性光明面的守護天使。所以儘管劇組裡的人常常在私下議論蔡卓文如何貌似謙謙君子,實則城府深沉,但黃裳總是一廂情願地相信,他必有他的理由,人們都誤會了他,只有她才最理解他。
本來,她也不知道她是愛他。可是迫於姑姑之命同他分手,她的心裡竟有一種割裂般的痛楚。忽然之間,覺得一切都是虛幻,成名是虛,風光也是虛,只有同他在一起時的那些點點滴滴,才是真實存在的,清晰地刻進她的生命里,生了根,再也拔不出來。
從小到大,她身邊所見的男子,或者是她父親黃家麒那樣的晚清遺老,或者是黃乾這樣的城市新貴,或者是她弟弟黃帝那樣的文藝青年,不是迂腐得可笑,就是輕浮得可鄙,再不就軟弱得可悲。而蔡卓文,他和所有她認識的男子都不同,他身上有一種孤傲的氣質,眼中有一種苦澀的神情。他是高貴的,他又是滄桑的,是《紅樓夢》里的柳湘蓮,以江湖人混跡於紈絝子,非但毫不遜色,反更卓爾不群。
可是她又不能違抗姑姑。不是出於敬畏,而是出於信服。姑姑是她生命中最親近的人,親過生母。姑姑那種冰清玉潔的氣質和溫柔沉默的處世態度給了她極深的影響。對姑姑的話,她向來是不假思索地遵從的,可是這一次,她猶疑了。
她曾把這種煩惱對黃坤吐露,黃坤輕鬆地說:「你管人家說什麼呢?你又不是要同他結婚。何況就是結婚,也不代表什麼。不是還可以離婚嗎?反正他現在有才有貌又有權,又能使你開心,那就夠了。」
「可是他們說他是……說他和日本人有瓜葛,是漢奸。」
「你管他們說什麼呢?有權有勢就好,管他為誰做事?我爸我公公還有我死了的丈夫,還不都跟日本人有來往,誰能把我們家怎麼著了?還不得俯首帖耳地獻殷勤?」她說起她以前的婆家的事,語氣輕快而不在乎,儘管經歷了喪夫離子那樣的人生至大慘痛,可是她的美麗的臉上沒有陰影。
黃裳忍不住頂她:「那你自己前幾天又演活報劇宣傳抗日?」
「好玩嘛。好多人給我鼓掌呢,都說我有演戲天分。什麼時候你寫個新劇本,讓我演女主角,我一定不比那些明星差。人家都說呀:『密斯黃的FIGURE交關好喲!』(黃小姐風頭甚健!)」黃坤嘬起嘴唇,學著上海灘白相人的口吻自己誇起自己來,得意地笑著,繼續勸說死心眼的堂妹,「世上哪有那麼多是是非非,活在今天才最重要。找男人也是一樣,太挑剔了,往往從最好的到最壞的一個也找不到,其實何必太執著呢,左不過騎驢找馬罷了。」
黃裳看她一眼,真佩服這個堂姐的興緻永遠這麼好,忍不住問:「那陳言化是驢還是馬呢?」
「他?」黃坤像忽然被誰胳肢了一下似地渾身亂顫地笑起來。她近來不知向誰學來了這種笑法,每次發笑必然全身總動員,好像有多開心似的。也許她覺得這種笑法夠燦爛,可是黃裳看著,卻只覺得替她累得慌,累得汗毛豎起做雞皮狀,趕緊打斷她的笑,問:「你最近不是和他走得很近嗎?是不是把他當成你的白馬王子了?」
「你說呢?」黃坤又是風狂柳擺的一陣笑,笑完了,嘆口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