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六、天堂里的歲月

與母親和姑姑同住的那段日子,於黃裳有如天堂。

她喜歡姑姑的房子,喜歡房裡的格局,喜歡滲透著母親和姑姑氣味的屋裡的每一樣擺設,那明凈敞亮的客廳,精緻溫馨的卧室,清爽典雅的書房,鑲著瓷磚棚頂的洗手間,點著煤氣爐子的廚房,還有寬大的陽台和陽台上的玻璃門,在在都讓她感到驚奇而新鮮。

最特別的,是所有的屋子看似各自獨立,卻又互相牽連,有種渾然一體無阻隔的暢快。卧室和書房的牆壁上挖著一個月亮洞,書房和客廳只用一排八寶格間斷,而客廳則一直通向陽台,中間只有一排落地長窗,春天從窗子里無阻礙地走進來,毫不吝嗇地將陽光灑滿每間屋子,於是一切都沐浴在春光中,都明媚而健康。

當母親坐在客廳里彈著鋼琴,姑姑立在身後一邊打著拍子一邊歌唱的時候,生活是多麼豐美而滿足啊。

黃裳用那樣心醉的眼神看著她們,看著自己的親人。姑姑的門外懸著一張匾,刻的卻不是「黃宅」或者「黃寓」字樣,而是很特別的,鐫著三個梅花小篆:水無憂。姑姑解釋說,茶又稱「無憂君」,「水無憂」也就是「茶」的意思。黃裳覺得這名字很貼切,姑姑可不就是人淡如茶么。她喜歡這水無憂居,喜歡這裡光明爽潔的意味,她知道,自己是終於永遠地離開了父親的花園洋樓、永遠地離開幽禁她的囚室了。

那哪裡是個家,根本就是個大監獄。

裡面每個人都在坐牢,只不過有的人是被迫,有的人卻是自願,有的人時刻渴望著出逃,有的人卻樂在其中,甚至自己給自己做著獄卒而不自知。

那一晚,黃裳在崔媽的暗示下,趁兩班警衛換崗的空當兒悄悄溜出了家。當她終於站到高牆外的街道上時,只覺世界無比寬闊,夜風如此清涼,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獲得自由了。

帶著那樣一種恍惚而神秘的笑容,她攔住路邊的一輛人力車,流利地報出姑姑的地址,當人力車一路輕快地向無憂居跑著的時候,她的感覺,是真的在奔向無憂無慮的幸福生活了。

母女重逢這一幕的悲喜交集自是不消說的了,下來的事,便是怎樣通知黃公館。黃裳說:「我是死也不回去的了。」母親是只曉得哭,姑姑撫著她的胳膊說:「我也不會捨得送你回去。可是這筆賬,總要同他們算。」

算起來,黃裳被關在「鬼屋」里已經整整半年,不知道聖瑪利亞女中的學籍有沒有為她繼續保留,這是頭一件要處理的大事;再者如果繼續上學,下來的學費由誰承擔,也要同黃家麒講論;還有,從黃裳口中,趙依凡知道了小帝現在還在讀私塾,這件事也要馬上著手處理。依凡苦惱不堪,對女兒流淚說:「我真不是一個成功的母親,我自問一生中並沒做錯什麼事,只除了生下你們兩個來。」

但是最終,所有的事終於都談講明白,黃家麒答應馬上送小帝去學校,但是條件是黃裳的教育費他不再管了,他說:「你不要以為撫養小帝是件容易的事,以為黃裳由你照顧你就吃虧了,女兒我已經養到這麼大,學問又好,馬上就可以嫁出去換筆彩禮,小帝卻不同,年齡還小,身子又弱,一年到頭打針吃藥的錢說給你聽會嚇死你,你落個現成便宜,可以知足了。」

趙依凡早知道丈夫不講理,可是仍沒想到他會如此市儈,新婚時黃二爺雖然好玩,畢竟還是一身名士派頭,如何這些年居然越來越不堪,不但打妻罵兒,且連菜市場小販討價還價的口吻也學會了。想來,是那位新二奶奶孫佩藍的調教之功吧。前些日子還聽家秀說,黃家麒如今已經不只是抽鴉片,又染上打嗎啡針的癮了。依凡看著家麒,這個曾經同床共枕共同生育過兩個兒女的男人,她知道,他已經完了,只是一具還沒有咽氣的死人罷了。對這樣的一個死人,還有什麼可期望於他的呢?依凡心寒,不再多所爭論,只說你怎麼說都好,只望看在黃帝是家中惟一男孩的份兒上,對他的健康和教育都要多多用心,萬不可再傷害了這無娘的孩子。

說得家麒羞赧起來,沉聲說:「你放心。」

「你放心。」這是《紅樓夢》里寶哥哥對林妹妹剖心置腹的一句話。新婚的時候,依凡曾對家麒評價過,說是古今中外那麼多愛情誓言,任它怎麼甜蜜華麗,都不若這三個字來得貼心而熨切。如今她也得到這三個字了,卻是在這樣不由人心的情境下,又說得這樣無力。

她看著他的臉,灰敗而蕭條,有種形容不出的無奈,不過剛過四十,卻已經露出那下世的光景來,那是他們夫妻的最後一次見面,她心中未嘗沒有幾分悲憫,可是黃孫佩藍在一旁冷言冷語地搭腔說:「說得好可憐喲,怎麼是沒娘的孩子?難道他不叫我娘?如果當真不放心,不如也帶了去好了。」於是,她心中剛剛升起的那幾分關於舊日歲月的餘溫又擱冷了。

黃帝害怕,跑過來牽住依凡手說:「媽媽,我不想同姐姐分開,你把我也帶了去好不好?」

依凡一把抱住兒子,努力忍著不要自己流淚給孫佩藍看,可是心裡直如針扎一般,顫著聲音說:「小帝乖,媽媽很想帶你走,可是媽媽的經濟能力,負擔你姐姐的學費已經很吃力,實在不能夠再帶上你了。你跟著媽媽也是吃苦,就好好讀書養病,早點出身找份好職位,可以自己負擔自己吧。」

說得黃帝大哭起來,黃裳也陪著流淚不已,趙依凡再也忍不住,豁然而起,轉身跑出了談判的飯店。家秀也隨之牽著黃裳走了出來。三個人一路無語地走回家,趙依凡便在大床上躺下了,臉向里,肩膀一聳一聳地哭了半晌。家秀知不能勸,只叮囑黃裳出去進來放低腳步,不要驚擾了母親。

黃裳坐在露天大陽台上,看著星星一顆顆地亮起來,心裡不知是憂是喜,憂的是手足離散,以後見面就難了,喜的是無論如何,自己終於是光明正大地跟著母親和姑姑,再也不分開了。

她想起許多年前的一個晚上,也是在這樣的星空下,她同弟弟講談紅樓故事。黃帝不明白寶玉為什麼要送舊手帕給林妹妹,她告訴他,那是因為女孩子多流淚的緣故。此刻,媽媽的那條手帕也是沾滿了淚吧?而自己呢?一生中又將哭濕多少手帕?也許,這便是女兒的命,上帝都安排好了的,只等她踏上去,一項項去實踐。

黃裳的心在夜風中慢慢沉靜下來,既然一切總要來的,也只有去面對。她等待著自己的命運,決定不再迴避。

黃裳再次見到黃帝,已經是半年後。

黃帝穿著一套不倫不類的西服,由林媽領著來見母親——因為這天是他生日,特意來給母親叩頭,紀念「母難」之日的。

依凡拉著他的手,看來看去只是看不夠,又一一問起學校好不好,功課深不深,同學可容易相處,近來身體如何,只是不問黃家裡事。林媽在一邊主動說起後來孫佩藍背地裡笑依凡傻,說她自動把個大包袱背上身,依凡也不理會。

林媽只覺無趣得很,便自到樓下去同崔媽敘話——黃裳出逃後,崔媽因為有做弊嫌疑被孫佩藍百般刁難,黃裳聞訊,便求准母親和姑姑,把她請了來,成為這座公寓里惟一的中國僕人。她與林媽久別重逢,十分高興,兩人湊到一處,頭碰著頭、膝挨著膝、唧唧咕咕說個不夠,倒比東家聊得還要熱火。林媽道:「還是你好,遠遠地離了那裡。那位新奶奶,一輩子沒使過下人似的,不知道怎麼磨折人才好。我想我也做不長了。再過些日子,就想回鄉下去的。要不然,另找一戶人家,才不要看那張晚娘臉。」

崔媽問:「怎麼小姐已經走了,她還是那麼張揚跋扈的嗎?」

林媽拍腿道:「還不是那樣?前日指著件什麼銀器丟了,把全家的人都召集來,叫咱們互相指供。說是一天問不出就一天不給吃飯的。最後還是管家說了句,什麼丟不丟的,還不是二爺拿去噹噹兒賭錢了。她倒大吵大鬧起來,說我們沒規矩,分明是冤枉主子。後來二爺自己認了,她這才沒話說了,可是沒過三天,到底找個茬兒同管家大吵一架,把管家開了。我倒也等不得她開,還不如自己走來得痛快。你看著吧,快則半個月,慢則一個月,我必定是要走的。」

兩人唏噓半晌,林媽問:「咱們這裡這位二奶奶,離婚這麼久,可有什麼打算么?」

崔媽道:「有什麼打算也不會同我講,不過我聽她和姑奶奶談話,老提著一個英國人,叫什麼勞倫斯的,好像是她的外國男朋友吧。」

兩人說到這裡,壓低了聲音。而客廳里依凡和黃帝的對話便一五一十地傳了過來。

只聽黃帝規規矩矩地,問一句答一句,說學校里教的和私塾里的大不相同,老師說話又快,又常常中文英文夾雜不清,他又常常休假住院,功課落下不少,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畢業。同學因為他身子弱,許多課外活動都不能參加,也多不同他親近,因此上學很孤單,其實是有些不大情願的,倒是很懷念在家裡念私塾的那種安靜平穩,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上課,間斷再久也可以續得上。

家秀聽了,忍不住就撇一撇嘴,說:「咱們小少爺頂好就是把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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