琛兒回到大連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是痴痴的,眼神常常盯住某個角落一看就是半晌,可是你問她看什麼,她卻會茫然回顧,然後所答非所問說:「今天,天氣挺好。」
盧母每天想盡辦法做些好吃的給女兒進補,可是琛兒常常忘記吃,或者吃完了看到有東西在就又吃一碗,不知道餓也不知道飽。弄得盧母天天掉眼淚。
許峰仍是時時有信來,琛兒也懶怠回信,多半看一看算數。然而有時高興起來,也會長篇累牘做文章似地一下子回覆洋洋萬言。
夢裡常常哭叫:「楚博快跑。」醒來便再睡不著,抱膝嗚咽到天明。
不大喜歡出門,也不願見人,每天只抱住波波自言自語。只有天池來的時候,她的臉色會有一點活泛。
到了這時候,她自然已經知道天池同哥哥的事,心裡將哥哥怨了個賊死。盧越反正知道自己在家裡是不受歡迎的,索性搬出去租了房子另住。隔三差五總有不同面目的女朋友在他的房子出現,弄得鄰居竊竊私語。
但是盧越不在乎,人生苦短,反正離婚男人的名譽已經壞了,還挑剔什麼?他想起吳舟來,吳舟曾經也是浪蕩子,可是天池還不是照樣對他痴心?好在倒沒有女孩子為他爭風吃醋的事情發生。也難怪,都是一夜之歡,露水姻緣,沒有真情,又怎麼會生氣?
而他付夜資的方式也很特別,就是替那些女孩子造像,惠而不費,頗受歡迎。
又有女孩子說:「盧越你若肯間歇騎摩托到我單位樓下等我一兩次,我就已經心滿意足。當然,最好再帶上一束花。」盧越的確是衣服架子,外型頗唬人。有些男人賺了錢給女人花還要被女人罵,有些男人只要肯對那女人笑一下女人的心裡已經樂開了花,盧越是屬於後者。
所有來往的女朋友中,有一個是不同的,就是鍾小青。盧越當她是妹妹,雖然大大咧咧,卻持之以禮。小青對他也頗依賴,幾次說要痛改前非,早日長大,好把盧越的那些女朋友都比下去。
鍾楚博「七七」的時候,盧越親自陪小青去梅州領了他的骨灰回來,又幫忙在大連公墓擇地安葬。
那天是個雨天。
冬雨一向是最尷尬的日子。秋雨淅瀝還好說,可增添幾分凄涼韻味,正像電影里常演的那樣,落葉秋風,細雨如泣。可是冬雨不行,人們穿得臃腫窩囊,大晴天里還要跌跤,況且雨天。
小青並沒有怎麼哭。小小年紀經了太多離亂生死,已經有幾分看破紅塵,無所謂的意思。
哭的是琛兒,跪在墳前,滿臉雨水淚水,永遠沒有止境似的。
葬禮結束後,盧越仍同小青走。琛兒由天池陪著,回到家裡,又整整哭足一夜。
但是那樣一場痛快的哭泣之後,她的精神反而好了許多,不久重新出現在「雪霓虹」里。
然而臉上仍有一層灰氣徘徊不去,眼角兩絲皺紋也似已經生根,讓人懷疑她那四個月逃亡是不是錯進了時光隧道,山中方一日,人間已三年。
小蘇梁祝提前受到天池的提醒,看到琛兒都故意不做太多的表示,只像她剛剛出差回來一樣,笑著報告近訊:「盧小姐,你總算回來了。你不知道最近咱們公司有多吃緊,那個徐九陽和金會計離開『彩視』後,拿錢各開了一家製版公司,跟咱們唱對台戲;不僅是他們,『彩視』的兩個技術部經理也都因為待遇問題辭職,也開了個人製作室;還有海事大學、理工大學,都有計算機高手打出招牌,做電腦平面設計;以前咱們最鐵的幾個廣告公司的客戶,現在都自己買了設備……」
琛兒抱住頭:「能不能換個好點的消息說來聽聽?」
「有,『彩視』正式開展代出片業務,價格比以前降了一半。」
琛兒驚訝:「老美這樣大方?」
「可是因為競爭太強,咱們製版的價格也降了一半,所以算下來利潤反比以前還低30個百分點。」
琛兒剛抬起的頭又低下了,躲在電腦檯布下幾乎不想出來。
天池十分欣慰,肯開玩笑,總算證明她康復許多。
然而小蘇說的的確是實情。大連製版市場的競爭已進入白熱化,「雪霓虹」雖然旗號夠響,可是受大局勢影響,利潤頗微,僅夠維持,開發新項目迫在眉睫。然而天池和琛兒都是滿腹心事,用在業務上的心思少之又少,上班不過應個景兒,許久沒有開發新客戶。而以前的老客戶,有的自立門戶掛起招牌成了競爭對手,有的則搖曳蟬聲過別枝被人撬走,就只有楊先生陳凱等幾個鐵杆客戶還不改初衷,讓「雪霓虹」仍可以勉力維持。
到了落雪時候,廣告業進入淡期,製版業也隨之凍結,小蘇梁祝等一干夥計都急得跳腳,可是兩位經理卻仍是神色恍惚,情緒倦怠,沉在半冬眠狀態不肯醒來。
東家沒情緒,弄得屬下也沒信心,不久有兩個夥計提出辭職。天池連理由也不問,徑自結算工次打發人走。小蘇提醒:「按照規矩,辭職須提前一個月通知,哪能說走就走?」
天池懶懶答:「早一個月是走,晚一個月也是走,人家的心已經不在這兒了,強留一個月做什麼?」
小蘇梁祝面面相覷,擱在以前,天池這樣說是大方,可是現在,他們總覺得她話裡有話,借題發揮。
那天以後,連他兩個死黨也開始留意機會,侍機跳槽。琛兒察覺了,閑時對天池說:「我們兩個真是不能再這樣下去,總得給手下做點榜樣才是。」
天池只是厭倦:「誰管?做得好又怎樣?反正還開得出薪水就算好老闆,走了他們,自然有新人來報到就是。誰少了誰活不得?」
琛兒驚訝地看她一眼,相識經年,從未見天池這樣灰心敗氣過。她現在知道那場失敗的婚姻給天池帶來的傷害之深原來一言難盡。表面上看天池仍然維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並沒什麼變化,可是琛兒感覺得到,她的心變了,變得蒼老,變得落寞,變得了無生趣。
商場女性,經歷再多的職戰風雲都視做等閑,反正兵來將擋水來土淹有什麼是過不去的關口呢,可是唯獨對待感情,卻是她的死門,簡直不堪一擊。琛兒知道,天池在婚姻上是徹頭徹尾地敗了一仗。她忍不住勸:「錯在哥哥,你何必這樣消沉,用別人的錯來懲罰自己呢?況且,也不能就說你輸了,我哥他也沒落得好下場,那個女模特兒還不是走了?你要真咽不下這口氣,不如這樣,我把我哥約出來,你當面罵他一頓,出口氣如何?」
天池苦笑:「為什麼要罵他?愛一個人,並不是為了報復。我並不怨你哥哥。」
「你不怨他?」琛兒瞪大眼,「他這樣害你,你還不怨他?」
「他有他的苦衷。」天池嘆息,「我們只是沒緣份。」
那日以後天池稍微上了心,努力打起精神,每天加班一兩小時把活計做得更精,也重新恢複交際,偶爾約客戶吃頓飯聯絡感情。「雪霓虹」上下以為看到新希望,又都重新振作起來。小蘇梁祝也不再嚷著要找工作辭職。
這天,已經下班了,天池為了趕一份雜誌四封製作獨自加班到深夜,因為要做一個專色效果,程序格外麻煩。人在電腦前坐久了眼睛便容易起幻覺,眼前似有無數的白影子飄來飄去,中午只叫了一份盒飯糊弄肚子,這時候胃部提出抗議,一陣陣翻絞。天池無奈,知道強撐不得,只得匆匆關閉電腦,收拾好桌面離開辦公室。
一推門,一股寒風捲起細沙迎面撲來,天池猛地打了個激凌,心頭更覺恍惚,再也支撐不住,一彎腰將中午那份盒飯連本帶利吐了出來,風刮過來,白衣上沾滿星星點點。當下只吐得頭昏腳軟,也不敢開車,只招手叫輛的士,吩咐一句「付家莊」,躺倒下來,只覺又冷又累,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朦朧中看到母親釋薇一下一下地在撫著她的頭髮。天池囈語:「媽媽,我想你……」
驚醒過來,發現車子已經開進付家莊公園,急忙叫停,司機回過頭怒氣沖沖地說:「小姐,你說付家莊,又沒說付家莊什麼地方,我當然是開到公園來,你要去居民區,為什麼不早說?」
天池疲憊已極,不願同司機羅嗦,索性連掉頭也免了,徑自付錢下了車一個人往回走。寒風扯著她的衣襟,陰惻惻地哭著:「一個人啊……丟下我啊……不要我啊……」天池心裡一凜,凄愴不已,竟不再曉得害怕。以前她是怕風的,可她更怕的是風中的孤獨,是在風中被遺棄的命運。而今這一切終於發生了,任她怎樣努力怎樣逃避還是發生了,她終究逃不脫棄婦的命運,那還有什麼可怕呢?
哀莫大於心死,而今她已無可失去,自然也無可畏懼了。她從小就是不斷被拋棄的,她註定只能是一個人,永遠一個人!「一個人啊……不要我啊……」風還在哭。有什麼可哭的呢?是的,我知道了,我是一個人,就只有一個人。
天池追著風的聲音走著,看到釋薇的影子在前面為她引路,在低低地斷斷續續地唱歌:「式微,式微,胡不歸?」媽媽,我來了,我來伴你同歸,等等我……天池心中毫無恐懼,哀傷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