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式微式微胡不歸

吳舟的婚禮如期舉行。

裴玲瓏如願穿上了白色婚紗,神彩非凡。婚紗特地自倫敦帶來,質料裁剪一流,更襯得她纖腰一挪,風度翩翩,真正羞花閉月。吳舟贊:「這真是世界上最美的新娘。」稍頃,又道,「我永遠的新娘。」

擔任伴娘的天池在一旁聽到,黯然傷神,卻努力支撐著維持一個恬淡的笑容。

為人作嫁衣是可憐的,然而為心愛的人的新娘做伴娘呢,豈非更加可悲可嘆,夫復何言?

客人擁圍著新郎新娘敬酒,又起鬨地叫伴娘代酒。

天池並不推辭,一杯接一杯,頃刻喝得醉顏酡紅。

盧越和琛兒暗暗著急,私下悄悄勸了天池幾次:「別太實心了,讓你喝就喝,哪有那麼傻的伴娘?」

天池眼紅紅的,笑一笑並不答話,照舊酒到杯乾,毫不推辭。

心理醫生程之方被盧越拉到酒宴上吃蹭席,看到天池,眼前一亮:「這就是你說的那位問題少女?果然氣質不凡。」

盧越得意:「那當然,我的眼光。」

程之方恨恨:「為何好女孩總是被別人捷足先登?」一轉頭看到琛兒,「那個憂鬱的女孩子是誰?彷彿心有千千結。」

「不,她可不是你的病人,她是我妹妹。」

「那麼,把她介紹給我。」

「怎麼,拉生意?」

「不,我要追求她。」

「你沒機會,琛兒已有備用輪胎。」

「你說什麼?」

盧越已經轉過話頭:「你還沒有告訴我……」

這時候新郎新娘敬酒敬到這一席,盧越笑著打趣吳舟:「黃粱熟否?」

吳舟這時已經知道這位「不相識」的朋友在自己患病期間曾經探往甚密,因笑道:「就是的,一頓黃粱的功夫,白撿了一位好朋友。可是我醒過來以後,你倒不肯再來看我了。」說著將酒杯一舉,一仰而盡,豪爽地向著盧越一照杯:「恩大不言謝,盡在酒中。」

盧越也笑著把酒幹了,卻注意地看一看天池,悄聲瞞怨:「不要錢的酒不是那麼好喝的,小心回去加倍奉還。」

天池未及答話,新娘子裴玲瓏已經先笑起來:「看把小盧心疼的,可是今天天池小妹妹是我伴娘,借用半天時間,你別管她成不成?」

說得盧越一笑,不好意思地坐下了。

吳舟的主治醫師陸醫生當然也是座中佳賓,吳舟敬酒時,真心誠意地說:「陸醫生是我救命恩人,如果不是您,我就沒機會在這裡做新郎了。」

陸醫生笑,看著玲瓏身後的天池,話裡有話:「你真正的恩人不是我,是上帝派來的一位真正天使。」

吳舟誤會了,立刻說:「玲瓏的確是我的天使。」

陸醫生反而一愣,正想再說,忽然看到天池在新娘身後拚命地向他使眼色,似在哀求,不由微喟一聲,也不再說,仰頭喝乾了杯中酒,坐下來,連連嘆息。

一巡敬罷,新郎新娘坐下來休息片刻。玲瓏自恃見多識廣,並不願做尋常小家碧玉的新娘子躲在更衣室里,卻是大大方方地在客人間周旋,談著倫敦的天氣、物價、習俗,以及其他。

吳家夫婦只聽到兒媳婦說:「我最恨倫敦的雨季,早晨洗的頭髮到晚上還沒幹似的,整個人都潮潮的。」

或者,「別提英國人喝茶有多絮煩了。早晨飯前有早茶,飯後有早餐茶,中午飯前還有一頓十一點鐘茶,下午三四點鐘要喝下午茶,晚飯時間要喝高茶,晚上上床前還要再來一杯睡前茶,一天六七遍茶,好像生命最大意義就是喝茶似的。」

說得滿桌的人咋舌不已,紛紛稱奇。

吳家夫婦對視一眼,既爾欣然四顧,頗為自矜。

這一刻他們又不覺得吳舟選擇玲瓏有什麼不對了。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抱怨倫敦的天氣和下午茶。

人怕比較,比對吳舟的痴心,自是天池空前絕後;可是比身家頭銜,就是裴玲瓏棋高一著了。

不到酒席結束,伴娘天池已經不見了。

天池又一次走在了風裡。

為什麼生命中最重要的日子總是颳風?為什麼她走到哪裡,風便追到哪裡?人又怎麼能夠逃得過風?

心一陣陣撕扯般地痛,胃部攪動,剛才喝的酒全部湧上來,眼中看去,全是幻像:母親、弟弟、義父、父親、吳舟……她生命中愛過的人,重要的人,一個個走近又走遠,那樣冷冷地漠視著她,背轉身去。

她顫抖地叫:「媽媽,弟弟,等等我!」

可是她們不等她,母親牽著弟弟的手,腳不沾地,御風而行。

「媽,等等我!」天池哀哀地叫,心頭陣陣恍惚。

飛砂走石,風颳得更猛烈了。

天池幾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燈也不開,就那樣行屍走肉地一路推門進去,迎面鏡子里映著的,並不是她自己,而是母親。

母親釋薇用一慣的冷而憂傷的眼神望著她,似乎在問:「女兒,你疼嗎?」

天池哭出來:「媽媽,我疼,我好疼!」她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媽,我這裡,有一千把一萬把刀子在絞,我要死了,媽媽,我不想再活下去,你帶我走,帶我走好不好?讓我和你在一起,讓我和弟弟在一起!」

弟弟蒼白的小臉出現在鏡子里:「姐姐,來呀,我想你!」

「弟弟!」天池撲過去,頭撞在牆上,就勢滑跌下來。

自吳舟醒來至今,她慢慢地消化著她的悲傷,極力隱忍,可是到了今天,到婚禮結束,大局落定,她終於再也忍耐不住,酒精作用在她體內揮發開來,迫使她卸下全部的偽裝,放棄所有的自製,完全崩潰下來。

月光冷冷地照進屋裡,是新月。天池在月光下輕輕念起一首詞,納蘭容若的《點絳唇·對月》:

「一種蛾眉,下弦不似初弦好。

庾郎未老,何事傷心早?

素壁斜輝,竹影橫窗掃。

空房悄,烏啼欲曉,又下西樓了。」

月亮高高在上,一定看到了所有的故事,可是她還有本事這樣明亮這樣純凈,完全不為所動,一塵不染。做人,怎麼才能夠像月亮一樣,遺世獨立,不問紅塵?

當盧越趕到,毫不費力地推門而入時,發現屋子裡是黑的。他起初以為天池並沒有回家,可是接著聽到輕輕的泣語聲自室內傳來。

盧越大奇,一路喊著「天池」的名字從客廳找到卧室,隨手開亮一盞盞燈,終於在房間一角發現了蜷成一團瑟瑟發抖的天池。她眼神惶恐渙散,看到盧越,彷彿不認識,充滿悲哀絕望,嘴裡輕輕地恍惚地念著一首詞。

盧越想起好朋友程之方的分析,心中有數,蹲下來,輕輕喚:「天池,是我,我來了。」

天池哀哀地看著他,仍然一遍遍念著那首步韻自填的《點絳唇》:

酒影沉紅,舉杯共賀姻緣好。

人說偕老,我說秋天早。

研淚和詩,心碎無人掃。

獨行悄,雨夜晴曉,從此無緣了。

盧越恍然。「酒影沉紅,舉杯共賀姻緣好。」這說的是吳舟的婚禮。想不到她剛才在宴席上控制得那樣好,心底下卻是這樣的慘痛。原來,忍耐得越辛苦,發泄得也就越徹底,到了這時候,可真是連本帶利,加倍奉還了。他抱起天池,輕輕放到床上,心疼地安慰:「別這樣,天池,你要哭就哭出來,別這樣。」

可是天池不哭,她仍然念著:

「研淚和詩,心碎無人掃。獨行悄,雨夜晴曉,從此無緣了。」

盧越悲哀地望著天池:「吳舟已經結婚了,你再傷心,又有什麼用?你是不是想我把他叫來,當面看看你這個樣子?你這樣不爭氣,這樣傷我的心,你到底是太痴情還是太無情?」

他站起身,想替天池倒杯水來,可是天池會錯了意,忽然一翻身緊緊抓住他的手,哀求著:「吳舟,不要走,不要離開我!」

盧越心裡一酸,坐下來,猛地回身抱住天池:「天池,我拿你怎麼辦?我知道你為了吳舟心疼,可是我愛你,也愛得疼極了,天池,你醒一醒,睜大眼,看清楚,你面前的人是我,不是吳舟!天下不只有一個吳舟!他已經結婚了,是別人的丈夫了!你不要再想著他了!」

他擁抱天池,起初是為了安慰,可是不由自主,雙臂越收越緊。天池吃疼不住,叫出聲來。盧越驚覺,鬆開手,頹然說:「對不起!」

然而這一疼卻將天池徹底喚醒過來,愣愣看著他,彷彿剛剛發現面前是他,不可置信,輕輕喚:「盧越,盧越!」

盧越大喜:「天池,你叫我?你認清楚這是我不是別人?」

天池抬頭,看著他,滿臉是淚。

他們終於再次擁抱。

這夜,盧越終於了解到天池整個的身世。

時間要追溯到25年前。

那時這個世界上還沒有叫做天池的這個女孩。可是已經有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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