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海。
這是繼北京之後,琛兒同鍾楚博第二次秘密出差,共浴愛河。
是鍾楚博提出來的。
這段日子裡,琛兒體諒他為人夫為人父的難處,明白離婚不是一天兩天可以做到的事,無論心裡如何委屈,卻並不肯訴之於口,給心上人增加壓力。可是鍾楚博卻一反常態,在相聚時會忽然表現出焦燥不安,一遍遍發誓:「小鹿,我會娶你的,你等我。」
琛兒依偎在他懷中,柔聲回答:「是,我等你。」
「不論怎麼樣,你一定要是我的。」
「是,我是你的。」
「我們去珠海過年去,我們離開大連。」
「好,我陪你去。」
於是他們來了珠海,半為公事,半為私會。
鍾楚博的確神通廣大,好像不論走到哪裡都會有一大群迎合著他的朋友。他們請他喝酒,請他賭錢,請他卡拉OK,自然也請他接洽生意。他不論到哪兒都帶著琛兒,出雙入對,如影隨形。
琛兒並不喜歡這類狂歡,可是她喜歡和鍾楚博一同走在陽光下,一同亮相人前的感覺,那是對方給予自己的最大認同和尊重,讓她可以暫時揚起頭來吐盡心中的一口悶氣。
她從沒有向任何人說起過自己的苦悶,即使是對天池,也從未說過。因為明知不可能得到贊同。
未婚少女與已婚男人,無論什麼情況下發生故事,都是一段無人喝彩的孽緣。
她是他的愛人,可是她也是他的手下,有整個公司的人在監視著他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她恨透了自己若無其事一本正經的虛偽。她向來把最甜美的笑容展示給世人,可是沒有人知道,在孤獨的月光下,她流過多少淚。
情場如戰場。她無可避免地把自己放在了鍾楚博夫人的對立面,放在社會道德與眾人眼光的對立面。他承諾過他會離婚,可是只要他一日不離,她就一日是個輸家,是見不得陽光的投機者,抬起不頭直不起腰亮不開嗓音。彷彿金屋藏嬌待雲散,換得珍珠慰寂寥,何其可悲而難堪的角色?
男女之間,永遠是那個愛得更深的人受傷更重,傷得愈重的人也就愈執迷不悟。
她想起天池的話:飲鴆止渴。
形容得真好。
她也知道自己是在墮落,然而既無法逃避那墮落的痛苦,亦無法抗拒那墮落的快樂。
快樂是寫在水上的字,漂走了就不留下一絲痕迹。痛苦卻是綿長的,深沉的,沉澱在心河的底層。
最痛苦的,還不是墮落本身,而是她在墮落的同時是如許的清醒。
她日漸一日地沉淪在見不得光的黑暗中,沉淪在冰冷的心河裡。
可是珠海是不一樣的。珠海不過冬天。珠海是世外桃源。
珠海的太陽是明媚的,節奏是紆緩的,人們是懶散的,舉手投足都要比外市慢半拍,大白天里也給人一種夢遊的感覺。
在珠海的琛兒懶洋洋,醉醺醺,把過去未來暫時全拋,只顧眼前恩愛,溫暖如春。
多好啊,可以忘記所有的歷史,抹煞未知的前途,只醉在今宵。
鍾楚博也醉了,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拿著無繩麥克風走到她面前,大幅度誇張地搖晃著身子唱著:「我倆,太不公平,愛與恨,全由你操縱,到今天,我已離不開你,不管你,愛不愛我……」
琛兒泫然,對著鍾楚博舉舉杯子,一飲而盡。是誰操縱了誰的悲喜聚散?是誰主宰了誰的哀樂淚笑?是誰更加離不開誰呢?但是不必說了不必問了,鍾楚博總是要搶先說出她心裡的話,她又怎麼能夠不愛他?
高聲唱,大杯飲,啤酒如白水一樣地倒下去,倒下去。
勸君更盡一杯酒。
與爾同銷萬古愁。
今朝有酒今朝醉。
明日散發弄扁舟。
寫得出這些句子的古人都是天才,發明酒的人則一定是天下第一情痴。
琛兒緊緊依偎在鍾楚博的懷中,於燈光酒影里婆挲起舞,雙臂纏繞著他的脖頸,如柔弱的藤蘿攀繞蒼松。她聽得到他,觸得到他,她與他身相擁,靈相應,水乳交融,密不可分。無論明天會有怎樣的天翻地覆,滄海桑田,在這一刻,他們是相愛的。在這一刻,他是她的一切,她也是他的所有。這一刻他們的愛有著無比的和諧與共鳴,沒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置入其間。
至於明天……
他們是沒有明天的,他們只有今夜,只有現在,只有此刻,只活在珠海,活在舞池,活在酒杯里!
琛兒更緊地抱著鍾楚博,淚水悄悄打濕了他的肩頭。鍾楚博也更緊地抱著她,音樂停了也不肯放手。空落落的舞池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緊擁著立成一尊千古的塑像。
直到酒闌人散,走出歌廳,鍾楚博仍緊緊摟著琛兒不放,兩人一路高歌著漫步在午夜的街頭,漸漸走出市區來到郊外,遠處傳來一兩聲雞啼,路邊已經沒有燈了。
琛兒提醒他:「我們走過了,回去吧。」
鍾楚博不在意地一揮手:「走過了,就不必回頭了。」
他真的醉了。可是琛兒何嘗不醉?
醉在他的眼眸中,醉在他的許諾里。
走過了,就不必回頭。他的話里,有那樣一種愴惻悲涼的況味,彷彿「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回還」。好吧,就讓自己陪著他一直走下去吧,永遠也不再回頭。無論前面是風刀霜劍亦或天堂地獄,她都願意同他一起面對,不問犧牲,不計代價,只要,同他在一起。
走吧,絕不回頭!
大連機場接站口。
琛兒下了飛機,剛剛走出接站口,忽然一團黑色毛絨絨物件被人以大力迎面擲來,正中臉部。她尖叫一聲,本能地閉上雙眼。
那物件「喵」一聲,急急逃走,卻是一隻黑貓。
而琛兒只覺臉上刺痛不已,知道已被抓傷,又驚又怒,抬起頭來。那一身黑衣索命冤魂一樣站在她面前,冷冷看著她的,不是別人,正是許弄琴!
許弄琴由小青扶著,好像已經在機場等了幾千幾百年,整個人都冷白如石膏,眼中的怨毒已經積累至噴薄欲出,當她望向琛兒,彷彿只用眼光已經可以將她殺死。
鍾楚博眼見琛兒已被破相,想也不想,揚起手對著許弄琴猛摑一掌,清脆爽利,駕輕就熟。
許弄琴被打得飛跌出去,更加震怒,尖叫一聲,爬起身來忽然猛撲向前,伸出彎彎十指,狀如瘋狂,長發披散,直恍若《射鵰英雄傳》中梅超風的造型。
琛兒驚叫,躲向鍾楚博身後。鍾楚博一伸手已經老鷹捉小雞似將許弄琴緊緊扭住,怒喝:「瘋子,你想幹什麼?」
許弄琴整個人被鍾楚博扭扯得幾乎變形,卻還努力地回頭望著琛兒,不住嘶叫:「我要殺了她!我要殺了她!你這個害人精,你纏我老公,我要殺了你!我不會放過你的!」
小青上前猛推琛兒:「你走!快走!我媽說到做到,真會殺了你的!」
琛兒狼狽不已,轉身拉開一輛計程車車門,任由鍾楚博在後面連聲呼喚,理也不理,揚長而去。
司機自車後鏡里驚異地打量著這少女,那樣清麗白晰的面孔上,留下細而深的兩道醜惡的劃痕,妖異而恐怖。他好奇至極,卻不敢說話,只將車開得飛快,眼看後面的瘋婆子已經漸漸遠了,終至不可見。
琛兒沒有回家,徑直到就近醫院,掛了號,趁等候的時間給天池打了個電話。
天池十五分鐘後趕到,見了面,大吃一驚。
琛兒疲憊不已,開口便說:「什麼也別問,先陪我看病。」
天池果然一句不問,靜靜地陪她掛了皮膚科,消炎,上藥,又出門買了新口罩替她遮住傷處。然後叫一輛車一直開到自己在付家莊的房子去。
屋子好久沒有人住,推開門只聞得一股潮濕的灰塵味兒。天池怕琛兒感染,要她先在外間等候,自己挽起袖子,先打掃一間卧室出來。
琛兒慘笑:「如今只得這一個避難所了。」
幸虧沒有通知哥哥接飛機,家人並不知道她今天回來,不然見了她這一臉傷,不知道會亂成什麼樣子。
天池沒有接話,擦抹洗掃,忙得額頭見汗。總算初見成效,她扶琛兒小心翼翼在床頭坐下。
琛兒看著鏡中的自己,慘然微笑:「這就是天下做情婦的報應。」
在珠海那樣快樂得不像話,就知道會有報應。可是沒想到會來得這樣快。
她說:「也許我今生今世臉上都會帶著這兩道黥刑。」
黥刑,是古代的一種刑法。又稱刺配。武松嘗試過,上官婉兒也試過。
那是一生的恥辱,永不雪洗。
天池終於落下淚來。
琛兒詫異:「我還沒哭,你哭什麼?」
「琛兒,不如放手。」
琛兒反而笑了:「林妹妹勸寶哥哥:不如從今都改了吧。來不及了。寶哥哥改不了,我也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