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三、風荷園

我們住進了風荷園。

不知道王太醒來後,會不會把她的見聞傳諸四鄰。但是大概沒有人會相信她的吧?可憐的王太……

這件事後來常常被我和念兒拿來當笑話講,但是當時可的確把我們嚇得幾乎也跟著昏倒——幸好王太昏在我們前面,什麼話也沒來得及說。香如大為驚訝,不明白這長舌婦的表現怎麼這樣奇怪,還想著要幫她叫家人來,但經不住我和念兒催促攛掇,還是被念兒拉進了電梯,留下我來處理殘局。

把王太交給她老公的時候,我一句話都沒敢多說就落荒而逃。念兒比我更膽小,已經不等我上車就讓司機起步,先開出半條街去,在街口等我,生怕王太會追出來,大張旗鼓地捉鬼。

不知是巧合還是命數,那晚又是大霧蒼茫,益發使我們慌張的夜奔有種逃亡的味道,彷彿亡命天涯。

到這時真要慶幸香如只是一隻鬼魂,思維遠不如從前做人時清楚有紋路,對於我和念兒所有不合情理的舉動,她雖然有些納悶,卻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她仍然時時覺得疼痛,根本她的存在就是人生至大的傷痕。不過我們總算再不必擔心柏如桐會來樓下站崗,或是好奇的鄰居會在房門口偷聽。就算香如要出門散步,也不必害怕有人撞見她。不過是個略微蒼白而美麗的女孩子吧,高尚小區里的人多半好奇心不會很強。

這裡每個人都有故事。每一個,都是都市裡的傳奇,見怪不怪,香如住在風荷園非常安全。

那些鬼魂也隨著我們搬了家,一起住進了風荷園。走在花園裡,會看到她們在亭子間吹拉彈唱,有時也在刺繡或者插花,還有一次,我甚至看到有美人在表演古老的編鐘……

她們的金釵銀釧我都看得很清楚,衣袂飄飄、凌波微步,隨便一舉手一投足都是現成的美人畫。

有時我索性支起畫架子就在花園裡為她們寫生,她們也有耐心慢慢地下棋,等著我畫完整幅畫。錯畫一兩筆,她們也不責備,只是第二天會執著地以同一姿態再度出現,叫我看得更仔細些。

我漸漸忘記這是一些古代的魂魄,漸漸習慣於生活在陰陽顛倒之間,甚至在與她們對面相處時,可以頗有興緻地通過她們服裝的款式與印染來判斷她們身處的年代。

都說服裝的極盛時代是唐代,武則天的騎馬裝、安樂公主的百鳥裙、楊玉環的貴妃帔,都傳為千古佳話。然而我卻以為,最時尚的服裝理念,應該首推明朝。

明時宮廷女子,流行一種紙領子。以江西玉山紙為材料,宮人們自己動手,精心裁剪,隨心所欲地製作成各種款式的衣領,搭配衣裳穿戴,每天一換,可謂最早的「方便領」。其行為和我今天的事業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更讓歷朝宮人遜色的,還是明宮嬪妃穿衣的品位,顏色選擇上最投香如的脾胃——流行白衣。

每當說起宮廷服飾,人們習慣意識里總是先想到鳳冠霞帔、桃紅柳綠,顏色越鮮艷的越好,喜慶嘛。白衣,則向來被視為縞素孝服的代名詞。然而明宮女子自有智慧,她們選中了一種海天霞色的白衫,輕薄如冰綃,白中略帶粉紫,半透明,朦朧如夢,雅中藏艷,穿在身上,隱隱露出裡面水紅或鵝黃的抹胸,不知多麼的誘惑、招搖,堪為古往今來最銷魂的打扮——什麼是「猶抱琵琶半遮面」、什麼叫「一枝紅杏出牆來」、什麼叫「淡極始知花更艷」,明代的女子,早已參透了欲蓋彌彰的著裝真諦。

看著花園中美女如雲,穿寬袍大袖,白衣翩翩,一路且歌且舞,分花拂柳,我哪裡還想得到怕?驚艷都來不及。

前幾日看「三宅一生」的時裝發布會,見眾多綾羅綢緞中,紙衣赫然也登上T型台,叫出天價。記者們紛紛撰文盛讚設計師創意之奇,想法大膽,真讓我忍俊不禁——如果他們也可以像我一樣,親眼目睹明朝宮廷的紙領秀,就一定不會這麼大驚小怪了。根本紙衣的故鄉在中國,「三宅一生」不過是拾人牙慧罷了,卻偏有這麼多人跟風拍馬。

如果由我來制衣,我會選擇「徽宣」——軟而縐,灑金的、薰花的、緋色或胭脂色,層層疊疊,做一件大皺褶大斜紋的襯衫。裙子要用那種表面上粗粗礪礪,其實很輕很有質感的蒙肯紙,粗獷而隨意,式樣越簡單越好。惟一的原則是不對稱——前後不對稱,左右不對稱。或者會加上一頂紙帽,青銅紙就很好了,當然要有飄帶。當然,還必須有我自己的畫,得是國畫,傳統水墨山水。當我一轉身,天地便都隨我乾坤大挪移了。

不過,穿了這樣的衣裳,可不能淋雨,也不能擠公車,不能避寒,太熱也不行——因為不可以出汗,甚至刮大風都要小心了,不然隨時都會曝光;不能坐,因為怕皺;也不能跑,怕撕破。

那樣的衣裳,也許只能出現在T型台上,或者是深宮裡,屬於每天只以邀寵鬥豔為己任的妃子們吧。

我想我生錯了年代,如果退回幾千年,也許「香雲紗」的生意會更好些。現代人不僅品位極低,兼因生活緊張,已經完全不能單純體會衣裳的優雅之美。

日子平淡地滑過。我們的生活,表面上好像已經恢複到從前的樣子——相親相愛、無波無浪。我們又開始聊天、跳舞、講故事、喝雞尾酒,有時會手挽手地在沒有荷花的荷花池邊散一小會兒步……

但是我們不談愛情。

只有我們自己明白,從前的日子是再也回不去的了。那平靜的湖面下掩藏著的,是驚濤駭浪,是沉睡的火山和海嘯。

我懷念舊時無憂的夜晚,點幾盞過道燈,三個女人談情論愛。那時香如的版本是最完美而標準的——她視愛情為信仰,一心一計要做柏如桐的小妻子,為他洗手做羹湯,暖語溫存過春宵,然後一起迎接早晨的太陽……

如今,香如已經忘了柏如桐是誰。也許沒有真的忘記,只是把他封存在心底最深處了。

念兒說,如果香如想起前生情事,就會痛不欲生、肝腸寸斷,從而再死一次。

曾經最愛的,搖身一變成了最恐怖的。柏如桐三個字,等於地獄使者。

念兒自己也有不能碰觸的傷痛,那是封宇庭。從前她看上的男人,都無一漏網,手到擒來。但是這一次,是她自己舉白旗罷戰,她害怕失敗,是因為她知道如果敗了,她會比封宇庭傷得更重。

封宇庭後來又到劇團去找過她,都被念兒冷言冷語地打發了。

念兒是那樣的一個女子——當她待你熱情時,不一定真是喜歡,而只是交際的手段,益發使你覺得疏遠;而當她對你冷,卻可能是撒嬌式的矜持,打心眼兒里認為你親,要對你好,也想要你對她好的。

我在想是不是要幫封宇庭一把,卻又不得其法,難道我能夠將念兒的地下身份暴露,告訴封宇庭美麗的芭蕾舞演員念兒其實是個脫衣舞娘?那豈不成了報道香如悲劇的無良記者?

然而解不開這個死結,念兒是無論如何不肯親近封宇庭的。她就是那樣一種人——為了躲避失去的痛苦,寧可從來不得到。

況且,我也不知道以一個警察的收入,如何滿足念兒膨脹的物質欲?對於念兒來說,鑽石和玫瑰在愛情生活佔據同等重要的位置,缺一不可。如果失去平衡,他們即使有機會開始,也會註定是一場悲劇。

我只有眼睜睜看著他們兩個人深愛著彼此,卻偏偏越離越遠。

離得最遠的,永遠都是最相愛的人。

第一批服裝完成,念兒請了她的同事們一起給我當模特兒,穿上那些美麗的絲綢讓我拍照。

我按照自己在幻景中看到的那樣,讓演員們做同樣的打扮,擺同樣的姿勢,只可惜,不能要求她們也擁有同樣的氣質和神情。

那些古代的女子,個個臉上都有一種難以言述的寂寞的艷光——是的,艷,而寂寞。

中國古代的神話和傳說,好像都有一種寂寞的況味,無論是男版的夸父逐日還是女版的嫦娥奔月,都一樣清冷絕寂,孤獨到天荒地老。

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尚如此,何況淪落於滾滾紅塵中的凡人女子?

不知是我敏感還是真的,念兒的形容,越來越接近我在鏡花水月中看到的女子。尤其當她舞蹈時,彷彿離真實的世界很遠,而飄揚於自己的天空,飄揚在一個超越了生死幽明的空間。

她的眼睛望出去,總像是若有所思,看透了生死一樣,有種難以描述的震懾力。而且,當她扮演不同的主人公時,她便會具有不同的風采,宛如附體。

照片洗出來,我獻寶一樣地拿給香如——畢竟,這是她「回來」的惟一目的,是她的「生存」理由。

香如在打字,她的長髮束在腦後,白襯衫微微起皺,看起來有種家常的味道,讓人很難將她同一個死去的靈魂相提並論。看到那些照片,她並不顯得興奮,神情只有比以往更加茫然,深思地說:「魚玄機雖然風流,但也不該是這樣子的。她既然選擇了做道姑,即便不守清規,也多少會有些仙風道骨、與眾不同之處。她看見你把她拍成這樣,大概會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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