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我約了玉米在「桃葉吧」談判,結束我們的這一段桃花緣。
究竟今年我走的是什麼運,不是死別,就是生離。
面對玉米,我的心中有冷如灰燼的悲涼。世上有什麼事是比面對一個自己至愛的人說永別更難為的呢?所謂哀莫大於心死,到了這時候,心下反而無悲無歡,千言萬語都凝成了冰,無話可說。
臨桌有人在唱生日歌,我轉頭過去,看到小壽星是位二十齣頭的少女,她的頭上戴著蛋糕店送的小小金冠,正在對著蠟燭許願。
蠟燭熄滅了,她的朋友喝起彩來,紛紛起鬨:「說呀,說你許了什麼願,大聲地說出來。」
「我許了兩個。」女孩甜蜜地笑著,「我要永遠美麗,還要愛情成功。」
如果只許女孩子許兩個願望,她們多半會毫不猶豫地回答美麗和愛情。然而她們的青春卻會使她們忘記,美麗和愛情都是要以健康為前提才能享用的。
「嘩,你真貪心!」她的朋友們一齊大笑著,開朗得沒有陰影的笑容。曾幾何時,我也有過這樣的笑容。她們和我年齡也差不多吧,可是為什麼我看著他們,卻彷彿隔著年齡代溝?
門開處,一陣風吹過,女孩的裙子被吸得貼在身上,曲線畢露——是個玲瓏剔透的身體,青春的熱力,連同性也為之瞠目。大概那女孩子自己也知道這一份由風發起的魅力有多麼吸引,所以越發大大方方地迎風站著,並且舉起雙手佯裝挽頭髮,任整個身體招搖在風中,由不得你不噴血。
我有些嘆息,想起自己的十八歲,穿裙子的時候,一有風吹草動,就兩隻手忙不迭地又掩又遮,既怕裙角走光,又覺貼緊大腿太窘迫,左右不得法。宛如青澀的少年心,哪裡有這女孩的大方和磊落?
忽然就有幾分自卑起來。我想我是老了。
還有多少時光可以蹉跎?
我回過頭來,看著玉米,緩緩說道:「以後,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不見面?」玉米一震,望向我的眼睛像被強光照射一樣猛地眯起,「什麼意思?」
我深吸一口氣,定定地望著他道:「意思就是,我要和你分手。」
「你,是在報復我?」
同一個地方,同一種勃艮第酒,同樣的兩個人,甚至連話題都不變——仍然是分手。只是提出的人換成了我,而且措辭遠比他上次直截,也難怪玉米會有這樣的誤會。
可是玉米,如果可以選擇,我願意被你傷害三生三世,都絕不會報復一次。但是念兒說過,人是沒得抉擇的,你和我已經完全暴露在小金的面前,再繼續下去,只能三個人糾纏在一起沉入孽海,沒有一個人浮起。
玉米,我是一個人清清白白地跟你談著戀愛,而你,卻身後跟著拉拉雜雜的一大家子人。我們之間,註定是這樣的不公平,這樣的沒奈何。玉米,原諒我只能傷你,原諒我狠心的提出分手,原諒我從今往後與你再不相見,而不見面,我的傷痕比你深。
「紅顏……」玉米叫我。
我看著他,竟不知回應。
紅顏。我叫紅顏,可是我的心已如死灰槁木。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玉米,從今往後,生活中再沒有了你,紅顏為誰而妍?
「紅顏,發生了什麼事?」玉米隔著桌子握住我的手,「我們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分手。」
「玉米,不能這樣不公平。」我強忍著淚水,不,不可以在他面前落淚,那樣會前功盡棄的,我只能讓自己的聲音更加冷硬,「上次你同我說分手的時候,給過我理由嗎?是的,你說你遇到我已經太晚,好像生得晚是我的錯。那麼今天我也把這個理由還給你——你生得太早了,我們錯過了相識的時機,也就永遠沒辦法並行。你覺得我是在報復你也好,是任性也好,都隨便你,但從今後,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明白了。」
這是玉米那天晚上說過的最後一句話。他說他明白了。他明白什麼呢?
從始至終,他曾經有一刻,真正地,明白過我的心么?
對於他的家庭,我是那個永遠的局外人、第三者,輪候上場、備用選擇——甚至連選擇都談不上,而只是一個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過客,就像他的某一條領帶或是銀包一樣,是他生活的一種點綴。
而我,卻將他視如生命。他的一點點兒都是我的全部,太不公平!
然而,這些都不是我要離開他的真正原因,我早已經決定放棄自己的一切尊嚴來愛他、遷就他,可是,我沒有理由也犧牲小金的平靜,讓她生活在惶惶不安杯弓蛇影中。固然她對我用盡心機,然而在此之前,是我先對她用了心機的。我們愛上了同一個人,也許愛沒有對和錯,但是卻有先和後,而小金,她先於我遇到他、愛上他、擁有他。那麼,就讓他們白頭偕老吧。
一路失魂落魄。
沒有了玉米,我的心也就跟著不見了一半。然而失魂落魄總好過魂飛魄散,我安慰自己說:「這樣做,是為了香如。」
找一個偉大的借口來失戀,也許心裡會好過些吧?
在樓門前,我遇到柏如桐——他又來憑弔舊情了,簡直把我們的住處當墓園,只差沒獻上兩束菊花。
我像開水燙到腳一般跳起來,忽然之間氣不打一處來,衝過去便抓住他大罵:「你又來幹什麼?你能不能離我們遠一點兒?你已經把香如害死了,還想怎麼樣?這不是你的地方,你為什麼還不走?走得越遠越好,再不要讓我們看到你,可不可以?」
柏如桐愣住了,他指著我問:「你不是說你們搬家了嗎?你騙我?」
「要不是你,我何必搬家?你以為我真想占那一千塊房租的便宜嗎?都是你乾的好事!」我任性地發作,但是已經色厲內荏起來。
真是沒經驗,剛才看到他站在這兒,就該遠遠躲開才是。哪有我這麼笨的人,撒了謊不知道掩飾,還自己送上門來揭穿自己。前些日子還自居說謊高手呢,簡直現世報。
我氣軟心虛,先倨後恭,逼著自己換上另一副面孔討好他:「是我態度不好,我請你喝酒好不好?街角有家小酒吧,我們去坐一會兒,聊聊天吧。」
柏如桐巴不得有人聽他說故事,自然滿口答應。一路上,他嘟嘟噥噥:「你不是說已經搬了嗎?難道是騙我?為什麼要騙我?」
我嘆息。記得第一次見到柏如桐的時候,他便是這副長不大的嘟嘟噥噥的樣子,一句話翻來覆去說八遍,不住地抱怨香如把他一個人丟在旅館裡——想起來彷彿還是昨天的事情,而轉眼之間,已經滄海桑田。
趁他點酒的功夫,我溜出去打一個電話給念兒:「柏如桐來了,我把他騙到街角酒吧,可是我一個人搞不定他的,你得幫我。」
「不能讓他見到香如。」念兒在電話那頭髮號施令,「你先穩住他,我馬上來。」
回到座位時,柏如桐已經自斟自飲喝下兩杯啤酒了。自從香如死後,當初那個嘟嘟噥噥的大男孩已經徹頭徹尾變成了一個醉鬼。
我有一絲憐憫,但更多的是遷怒。
這裡有兩個人,都失去了自己的最愛,一個是死別,一個是生離,誰比誰更可悲?
念兒沒有讓我多等,她果然很快趕來,風風火火,見了柏如桐便滿口抱歉:「如桐,好久不見,上次是我態度不好,向你賠禮好不好?先干三杯吧,把一切都忘了。」
開始我大為詫異她今天何以如此熱情,但很快就明白過來她的用意——將柏如桐灌醉,免得他又跑到樓下去站崗。真是個老土的辦法。
老土,然而管用。
柏如桐很快就醉了,痴痴迷迷中還在問:「你們不是說搬家了嗎?為什麼要騙我?」
念兒叫來酒保結賬,小費給得十分豐厚,交代道:「不要叫醒他,如果他一直醉,叫他睡在這裡好了。如果他要走,麻煩幫忙給打輛車。」
然後,她轉向我,舊話重提:「這不是辦法,得儘快搬家才行。躲過初一躲不了十五,這次是酒,再來這麼一次,就得下毒了。」
「我已經找到房子了,」我不知是喜是悲,面無表情地告訴她,「今天才敲定的。風荷園,一千塊一個月。你覺得怎樣?」
「風荷園?高尚小區哦。」念兒驚訝地叫起來,「紅顏你可真有辦法。」
我悲哀地搖頭,擔不起這份讚美,「不是我有辦法,是小金,房子是玉米的。」
故事很複雜,但我只用三言兩語就向念兒交代了這兩天的奇遇:「小金已經知道我和玉米的事了,可是她不說穿,卻帶我去風荷園看房子,說要租給我——這條件不錯,所以我接受了。就在今天下午,我已經和玉米正式分手,獎勵就是風荷園那套一千塊一個月的房子。」
「高,真是高!」念兒嘖嘖連聲,「那個姓金的可真是狡猾,她這是往死里對你好,逼著你主動繳械,乖乖投降。她就不怕賠了房子又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