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香如,我停了小金的課。當香如決定銷假上班的時候,我也打算重開教席,然而小金笑著拒絕了。
「下星期再學畫畫吧,反正是玩,不必那麼認真是不是?我老公今晚就要回來了,你也知道,小別勝新婚嘛,我大概這禮拜都不想出門了。」
她的笑聲像一柄鋒利的劍刺入我的胸膛,還要在裡面絞上幾絞,剜上幾剜。我要深呼吸才能不使自己失聲:「沒關係,你有空再來吧,我隨時歡迎。」
「紅顏,你今天有空沒?」
「怎麼?」
「我正在重新布置家,想換套窗帘……床單也舊了……想借借你的藝術眼光,給他一個驚喜。」
理智告訴我不要答應,然而偷窺欲和好奇心卻讓我不能拒絕。
走進玉米的家,親眼看一看他的起居環境,親手為他挑選窗帘和床單——難道這不是我一直想做的嗎?就算自欺欺人也好,就算在這個秋日的午後做一個春夢也好,任性一回,不算是什麼大錯吧?
這一天,便在陪小金逛街中度過了。挽臂而行時,會不自禁地想,不知道晚上他們同床時,玉米是睡在她這一側還是那一側,那時他的胳膊碰到了她的,也就是和我在清淡地接觸了。
選好了窗帘、床單,又順便幫她多選一套餐巾椅墊、甚至配套的電話蓋巾,我便又陪她回家大掃除去。
那可是真正的大掃除。沒有想到有保姆的家庭也會臟成這樣——沙發底下、電視櫃下面、冰箱背後……所有的死角都藏污納垢。臭襪子、玻璃球、牙籤、杯墊……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有,也不知是何年何月掉進去的。它們和蛛網糾結在一起,形成一個個小小的猙獰的修羅場。
小金一邊清理,一邊對保姆嘀咕:「你成天都說收拾家了,可怎麼把家收拾成這麼個樣子?這都臟成垃圾場了。我每月給你工資,你讓我天天睡在垃圾堆里。」
保姆辯解著:「怎麼能怪我呢?我天天要買菜、燒飯、帶寶寶、拖地、洗衣服……我要乾的活兒多著呢。那些地方平時又見不到,總不會沒事天天把冰箱搬開來打掃吧?再說了,我一個人也搬不動呀。」
小金火了:「這麼說你還有理了……」
我不等她把話說完,就趕緊拖了她進卧室去休息,安慰著:「別在氣頭上說話,現在好保姆難找,你把這一個趕走了,麻煩會更多。你休息一會兒,我倒杯水給你。」
小金嘆息:「你說得沒錯,現在的保姆,脾氣比千金小姐還大。真想念以前買賣人口的時代,要是下人不聽話,就可以綁起來打了。」
我笑起來,轉身出去,那保姆已經沏好了茶在等,遞一杯在我手裡,小聲抱怨著:「麻煩你拿進去給她吧,我要不是看在工資份兒上,誰要侍候她那脾氣?整個兒一黃世仁他媽。」
我忍不住又笑,這一對主僕,也算是旗鼓相當。
把茶交到小金手上時,心中忽然掠過異樣的感覺——此情此景,何等熟悉。多少描寫三四十年代的舊電影中演過的,妾侍入門時,要向正妻奉茶,尊稱大姐,自居僕婢。
我的身份,比那位保姆更加不如,甚至連一份工資都沒有,還要免費替人家洗地、敬茶。
「紅顏,你怎麼了?」小金笑嘻嘻地推我一下,「累傻了?怎麼發起呆來?」
「沒事兒,我去把窗帘掛起來。」
又忙一陣子,總算把家裡來了個乾坤大挪移,煥然一新。那對主僕顯然是常常鬥嘴慣了的,只這一小會兒功夫,好像已經忘了剛才的劍拔弩張,嬉笑著議論:「嘿,真變樣兒了。還是這幾件傢具,稍微挪兩下,屋子敞亮多了,就跟重新裝修過似的,先生回來要認不得家了。」
我抱著一杯茶,靜靜地欣賞自己的手筆,無端感慨。這是玉米的家哦,他的卧室,他的客廳,如今,掛著我選的窗帘,鋪著我選的床單。
就在這張床上,今晚,他們夫妻將呼風喚雨,小別勝新婚。而我,將和這條床單一樣,無聲地哭泣。
我走進洗手間,將自己的眼淚印在毛巾上。這是一條男用的迪奧毛巾,今天晚上,當玉米用它揩面時,他會感覺到我的心碎嗎?今生今世,我可有機會親手布置我們自己的家?
慾望的城市裡,兩個人是緣,三個人是孽。
玉米,我和你,註定是一場孽緣。
回到店裡時,已是黃昏。
晚霞如錦,轟隆隆地鋪滿了西天,然而看在眼裡,那艷麗卻有一種絕望的凄美感,是秋天最後的楓葉,是炭火每到紅時便成灰。
我看著天邊的錦霞,想像著可以拿它裁一件什麼款式的衣裳。看看時間,玉米應該已經到家了。玉米,哦玉米,他又和我站在同一個城市的土地上了。他站在那個由我親手布置過的客廳里,會於空氣中嗅到我的愛意嗎?玉米,此時此刻,我多麼想見到你,一分鐘不耽擱地飛奔到你的身邊,投入到你的懷抱,與你抵死纏綿。
但是,你在小金的身邊,在自己的家裡,在慶祝你們的小別勝新婚。你的心裡眼裡,哪還會有我的位置?
也許黃昏總是叫人傷感,不能自已;也許我的想念太過強烈,終於崩潰;也許,我是想用一種激烈的方法讓自己死心——與其這樣抱著希望謙卑地等待,不如迎著失望決絕地放棄。
忽然之間,不顧一切地,我抓起電話,撥出了那個刻骨銘心的號碼。即使他拒絕我,即使他的聲音怎麼樣冷淡也好,即使他會對我生氣,也都顧不得了,我要立刻聽到他的聲音,我要提醒他,這個城市裡,還有我這樣一個人存在著。
鈴聲剛響三下,他立刻接了,劈頭就說:「你在哪裡?我正想打給你。」
我的心一下子就散了,彷彿一陣輕煙,裊裊搖搖,忽地被風一吹,淡得沒有一點兒力氣。
「我……我在店裡。」
「等我。等一下我去接你,請你吃飯。」他不等我回答,又補上一句,「我知道一個地方,你一定會喜歡。準備一下,等會兒我會去接你,好么?」
我可以拒絕嗎?我能夠拒絕嗎?我捨得拒絕嗎?
除了說「我等你」,我還能回答什麼呢?
我等你。
幾乎從認識他開始,我們的關係,就一直是「我——等——你」。而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可以等到些什麼?一次見面,一段情緣,一場約會,還是一生的錯誤?
我決定不要想。
我就要見到他了。只要見到他,我便是快樂的。
荊棘鳥把自己的心口插在花刺上的那種快樂。
他今天才剛剛回來哦,他用什麼理由瞞天過海出來見我?大概會騙小金說是有要緊生意,要同客戶見面吧?原來在我最渴望他的時候,他也一樣地想著我。
我心狂喜,充滿了感恩的情緒。
跟他在一起的感覺,就好像天天在過感恩節,又像是穿蘇格蘭裙、戴野花環,手裡還握著一杯陳年紅葡萄酒,坐在熊熊燃燒的壁爐旁邊,雙眼微醺。
那種美,像夢境多過現實,即使身在其中,都仍然不能令人置信——除了愛,我並不能有第二種情感來形容他。
然而這愛,有多麼罪惡和屈辱——有多麼罪惡,便有多麼快樂。
愈墮落,愈快樂。
當他驅車帶我來到郊區度假村的「桃葉吧」時,我有些恍惚。
那是一個橡木裝飾的木屋——也許不是真的橡木,而只是裝作橡木的樣子罷了。我看過很多裝扮成樹墩的垃圾筒,也許這只是一個喬裝得更認真的大垃圾筒。
我們走進去,屋裡吊的是煤油燈,用手搖唱片機播放音樂;椅子果然是有年輪的樹墩,感覺自己好像坐在垃圾箱上;靠南裝著壁爐,有爐火——是真的爐火,有光而且有熱度的爐火。而我們的座位正在那壁爐旁邊,顯然是提前訂位,因為我們剛落座,侍者便捧上了用冰桶鎮著的一瓶一九九○的勃艮第葡萄酒。
一切,一切,正如同我嚮往的那樣,也因此愈不真實。
而這一切中最不真實的,是英俊得不像話的玉米,他在壁火和燭光的映照下向我舉杯,他問:「為什麼不說話?」
「因為快樂得說不出話來。」我對他展開最嫵媚的笑容,「我沒想到在現實生活中真會有這樣一個地方,有這樣一個壁爐,有這樣的唱片,這樣的酒,還有,這樣的……一個你。」
哦,我是多麼喜歡和他在一起,喜歡和他一起享受到的一切,每時,每刻。
他的臉上突然顯出一絲難色,我們碰杯、聞香、品酒,然後,他低下頭,再抬頭,開始演說。他的聲音一貫磁性、動聽,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艱澀難懂過。他說:「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我就在想,這樣的女孩子,是應該生活在十八世紀的法國莊園里的,因為你有那樣一種高貴的情致,像一幅雷諾阿的畫。可是又想,法國怎麼會有好的絲綢呢?該把你放在中國的唐朝才對,或者更早,至少……在我還有能力改變命運的時候。」
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