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五、玫瑰欄杆

香如病了。她高燒、囈語,睡了又睡、哭了又哭,有時會在夢中驚叫,醒來卻又半晌半晌地不說話。震驚、傷心、痛苦、憤怒,這一系列的激烈情緒之後,是長久的沉默與失落。她的眼中,寫著那麼深的蒼涼,彷彿失去了最寶貴的東西。我說盡了可以想得出的所有安慰的話,都不能使她有一點兒放鬆。

外表堅強獨立的香如,內心世界卻是如此脆弱,不堪一擊。這就如她平時的言談那樣瀟洒開放而行為舉止卻是出奇的保守一樣。念兒請了假在家照顧她,陪她去報警,又陪她上醫院,而我,卻只能陪著她哭。接到柏如桐的電話,我整個人驚得跳起來,如臨大敵。

「把電話給我。」香如努力欠身,念兒卻擋在前面說:「不要接。」同時向我揮手,「說香如不在。」

「香如不在。」我對著話筒鸚鵡學舌,然後立刻拋開,宛如燙手。

然後香如已經撐著坐起,認真地說:「我要跟如桐通話,我不能瞞著他。」

「必須瞞著他。」念兒斬釘截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根本不知道他會作何反應,為什麼要給自己出難題?」

「可這又不是香如的錯,柏如桐會體諒的,而且,他的支持和安慰對香如來說,總比我們有分量吧?」我遲疑。

但是夏念兒很堅決,在這件事上,她表現出非同尋常的霸道和決斷:「這種事不可以冒險。愛情是最自私的,越是純真的愛情就越自私、越脆弱、越經不起考驗,不能有一丁點兒的風吹草動。香如和如桐的愛情像個童話一樣的完美,他們好像不屬於這個時代,生活在世外桃源。他們青梅竹馬,相愛了這麼久卻始終守著授受不親的那套老規矩,為什麼?不就是在乎個形式么?現在這個形式被打破了,就算柏如桐在理智上可以明白這不關香如的事,在感情上能接受嗎?他的心裡會不留下陰影嗎?他苦苦自製了那麼多年,一直小心翼翼地禁慾,守著他們的承諾,守著未來妻子的第一次,現在卻讓別人給享用了,他會受得了嗎?」

「不要說得這麼赤裸裸的好不好?」我皺眉,大不自在。

念兒冷笑:「我單是說兩句刻薄話你都受不了,那柏如桐受得了嗎?他是個男人,他的愛人被人欺負了,如果那兩個混蛋在他面前,他可以去找人拚命。但是現在,他只能跟自己生氣,甚至,跟香如生氣。到那時,香如不是更受不了?這幾天你安慰的話說了一籮筐了,我犯不著再來溫良恭儉讓那套,那些溫言軟語的也不頂用,我也不會說。其實說到底,本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又沒天塌地陷,又沒狂飆海嘯,不過是讓兩個混蛋佔了便宜。咱們已經報了警,香如記得車牌號,那個風雨警察不是說了嗎,有車牌就一定抓得到人。算那兩個東西運氣不好,瞎了他們的狗眼,再沒想到咱們香如是干記者的,眼明心清那是老本行,他們死定了。等到他們得了報應,這件事也就了了。咱們又沒少條胳膊斷條腿,犯不著天天倒在這裡,倒像世界末日似的。至於告訴柏如桐,那就更犯不著,他和這件事壓根兒沒關係,告訴他也不頂用,反而要去安慰他,擔心他的脆弱心靈,這有多划不來,不是沒事找事?」

「但是愛人間的真誠呢?香如又沒做錯什麼,現在刻意隱瞞,倒變成心虛了。柏如桐深愛香如,絕不會因為這件事責怪香如的,但是如果瞞著他,不是對他不公平?」

「什麼隱瞞?什麼真誠?什麼不公平?戀人就得事無巨細,針尖毛頭兒的都要詳細彙報?每個人首先是他自己,其次才是對方的另一半,當然會有秘密,會有不必告訴對方的隱衷,有什麼可心虛的?又有什麼公平不公平的?敢保柏如桐做的每一件事都原原本本報告給香如了?再說了,如果香如走在大街上被人踩了腳,要不要告訴柏如桐?肯定不用吧。那這件事也一樣不用告訴。」

「可是,可是,」我結巴起來,「香如畢竟不是被人踩了一下腳……」

「有什麼不同?」

「畢竟關乎貞操啊。」我被念兒的理論繞糊塗了,不禁辭不達意起來,「香如和柏如桐一向很在乎貞操,你剛才也說了,柏如桐一直是很刻意地禁慾,說明他們很在乎這件事,不可能當是被踩了腳那麼簡單。」

「是大事,就更不應該告訴他了。你想,既然他這麼在乎,知道了一定心裡很不舒服,那不是給他們將來的婚姻製造陰影嗎?如果把事情告訴他可以得到緩解,那當然應該彼此坦白,商量一個解決方法。可是現在事情已經發生,也已經了結,再說什麼都於事無補,只能製造新的麻煩和負擔,那又何必庸人自擾呢?」

「但是他們這麼相愛,我不信柏如桐會這麼經不起考驗。他只會因為香如的受傷而更憐惜她,他應該在第一時間趕來照顧她、安慰她,和她一起渡過這個難關。」

「你的意思是要把這次意外當成一個考驗嗎?」念兒咄咄逼人。

而我步步退守:「不是考驗,是信任。」

「既然你相信柏如桐一定會接受這件事,那就不必再試來試去了,不告訴他,不叫他擔心,不是更好?如果不相信,那就更不該說出來,把一件麻煩事兒變成兩件麻煩事兒,現在還不夠亂嗎?你還要亂上添亂?」

「可是……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念兒將手在空中一劈,大刀闊斧地說,「如果當是一件大事,而懷疑柏如桐的承受能力,就不能告訴他;若是不當是回事兒,或者絕對相信柏如桐會為了香如的難過而難過,更加不必告訴他。總之,不告訴!」

「好像也有道理。」我終於投降,雖然覺得念兒的自圓其說在什麼地方有些不對勁,可是有一句話卻是千真萬確的——何必讓這件事在柏如桐的心裡留下芥蒂,從而給他們將來的婚姻蒙上陰影呢?既然香如是無辜的,就把這件事徹底忘記好了。

而從頭至尾,不管我和念兒爭得多麼激烈,香如始終一言不發。

直到我們已經達成共識,當事人卻仍沉默是金,彷彿置身事外。我不安地坐下來,拉住香如的手:「我贊成念兒的看法,你呢?」香如這才被動地抬起頭來,滿臉茫然,她說:「我不知道。」

我的心倏然刺痛起來。香如,哦香如,一向最有主見最為明理的香如,現在卻是如此的軟弱、無助、丟盔棄甲。這一刻,我忽然完全地同意了念兒,如果說剛才我的心裡還有什麼遲疑的話,那麼現在則是她毫無保留的支持者。不要告訴柏如桐!不能告訴柏如桐!香如已經連面對自己的勇氣都沒有了,她有什麼能力面對柏如桐?

我們已經報了案,香如的身體在康復中,能做的都做完了,這件事應該到此為止,現在惟一要做的,就是忘記!

我伸出手臂,抱住香如的肩膀,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她在我的懷中輕輕地發抖。她是那麼害怕、那麼迷茫、那麼楚楚可憐,我怎能忍心再讓她面對新的考驗,或是一絲半毫有可能的新打擊呢?

如何讓香如忘記曾經的傷害?如何令聖女淪凡後可以順利地經過涅槃?

不是每一隻鳳凰都可以飛天,不是每一朵蓮花都能夠凌波。外表堅強內心柔軟的香如,在這一劫中傷得太重、敗得太慘,是蝴蝶在泥濘中折斷了翅膀,她還有機會再飛起來嗎?

就在我們束手無策的時候,公安局打來電話要香如去認人,讓我們看到了一線曙光——車主已經找到了。

又是念兒陪香如去的,我留在家裡布置一個舒適的環境來祈禱這件事的水落石出。陰霾已經在這個家的屋頂籠罩得太久了,今晚,我要打開所有的燈,要在每個角落裡都插上鮮花,要讓音樂在屋子中重新響起,要調最美味的酒,烹制最精緻的小菜,要盡我全部的力量讓香如開心。香如,我多麼希望從今天開始,悲傷和挫敗就此遠離你,我又可以重新看到你自信的笑容,聽到你幽默的談吐。我再也不要看到你憂傷的淚水,更不要見到你悲哀的眼神,你是這樣玲瓏剔透的一個人兒,怎麼會甘心就此變成枯木槁灰呢?

蒜茸雞心、松仁薏米、香菇燉燕窩、玫瑰燒雞翅,另加一味鴿子湯,和七杯一字排開精心調製的雞尾酒。然後,我開始坐下來發獃:這樣的美酒佳肴是應該布置成燭光晚餐才最有情趣的,可是我又想讓屋子大放光明——是要打開所有的燈讓屋子亮堂堂的呢,還是該熄了所有的燈點燃蠟燭?

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是念兒打回來的,她興奮地告訴我:「真兇已經落網,香如現在正在辦理簽字手續。那個敗類已經當場拘捕,他會惡有惡報的。至於另一個壞蛋,封宇庭已經作出保證:最遲三天,一定抓捕。」

我又喜又奇,問:「封宇庭是誰呀?」

「你怎麼連封宇庭都不知道?」念兒的語氣比我更詫異,「我上次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我陪香如報案的時候,就是封宇庭接待的。」

「哦,你好像是說過有一個什麼風雨警察。」我心裡一動,「念兒,那警察長什麼樣子?」

「很帥,酷斃了。」

果不其然。我會心微笑,順水推舟:「既然這樣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