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艷舞者與地下情人

直到今夜我才知道,念兒曾經說過的自我平衡法竟是在夜總會客串脫衣舞娘。

她終於獨舞。

然而那能算是舞蹈嗎?她扭著蛇一樣細軟的腰肢,蛻皮般一層層脫去身上的衣裳,同時做出種種誘惑的手勢,激發觀眾最原始的慾望。

賓客噓聲盈沸、笑意曖昧,他們欣賞的只是舞者,不是舞姿。

我聽到鄰座的人議論:只要肯花錢,可以在表演結束後買她出場,價高者得。

忽然我失聰了,就再聽不到別的聲音了。

買出場,價高者得,艷舞者。這一切,怎能和我親愛的室友、驕傲美麗的夏念兒相提並論?這樣的人,又怎麼可以與我同室而居?

我後悔在今晚走進這個地方,後悔在無意中知道這一切。

而讓我最後悔的是,當我知道這一切時,已經和念兒建立了深厚的友誼。

我質問香如:「你明知道她是跳脫衣舞的,為什麼還要介紹給我?」

香如不以為然道:「脫衣舞也是舞蹈。芭蕾舞龍套演員的工資哪裡負擔得起這麼高的房租?哪裡買得起香奈爾的服裝?我以為你早已想到。」

我默然。

香如又道:「記得嗎?念兒說過,巫便是舞,舞便是巫。在古代,巫女和舞女是同一個概念。不僅中國是這樣,許多西方國家也都是這樣。但念兒沒說的是,巫同時也是娼,早從殷商時候起,巫娼就已經是一體了。《說文》中說:『女能事無形以舞降神者,叫做巫。而巫對神的以身獻祭,除了舞蹈之外,還有交合。』」

香如一直對風塵女子有著超乎尋常的興趣,無論是古時的秦淮八艷還是今天的脫衣舞娘,都報以深深的同情。此刻,她便帶著這種悲天憫人的口吻感嘆:「她已經二十三歲了。二十三歲還不能跳出頭,也就等於宣布了一個舞者的癌症晚期。只要她不把客人帶到家裡來,你管她是在哪裡跳舞?只要不是一夫一妻,跟一個人發生性關係和跟十個人發生性關係有什麼區別,還不是五十步笑百步?」

這句話刺痛了我,立刻喑啞下來。

倘若再堅持下去,不是有原則,而是天真。況且我也的確捨不得和念兒分手,也只得依香如所說:只要不把客人帶回家,我管她在哪個檯子上跳舞?

只要不是一夫一妻,跟一個人發生性關係和跟十個人發生性關係只是五十步笑百步,是這樣嗎?

我明知道香如這樣說話並不是針對我。她的措辭向來犀利,力求驚世駭俗,語出驚人,而且她也不知道玉米已婚。然而我仍然被深深地刺傷了。

做萬千雙猥褻目光中的艷舞者,和做一個有婦之夫的地下情人,是否同樣低賤?

一連數天,我糾纏在這個問題里無限困擾。

是怎樣一步步走進這個繭里的?

遇到心儀的男人,為他的一舉一動所吸引,想和他做個喝茶聊天的朋友,自欺欺人地以為只是一段友誼,得過且過地繼續著交往……

直到有一天,他送我回家,在路上給我買了一隻甜筒冰激凌。

我吃得相當狼狽,黏答答沾了一手一臉,怕蹭到絲衣上,站在路邊不敢動,要他替我擦了手又擦嘴。

他擦得那樣專註,以至於直到他吻下來的時候,我都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吻得同樣專註,好像等著做這件事已經等了很久。我像那隻甜筒融在自己的掌中一樣融化在他懷中,漸漸黏成一團。

晚上回到住處,久久不能平息心中的激蕩,一遍一遍撫摸著自己的嘴唇——那剛才被他吻過的嘴唇,不敢相信剛才的一切是真實的。

到這時候才知道,原來我等待這一天也已經很久。

從見到他的第一面起,我已經在渴望與他接吻。贈送貴賓卡、喝茶、聊天、約會,都只是為了這一天、這一刻。

不是他要縛住我,是我作繭自縛。

我害怕再同香如討論愛情的話題。她是這樣地睿智、潔凈、一塵不染,對萬事萬物都有自己的見地,她不反對念兒為了生計跳艷舞,並不見得贊成我與有婦之夫發展地下情。

連我自己也未必贊同自己。

如果是為了愛情,或者還可以有幾分理直氣壯,偏偏玉米又從不肯對我說愛。

玉米常常讚美我的天分,他說過我使他著迷、驚艷,說過想念我、喜歡我,但是,他從不說愛我。

愛是他的禁區,卻是我的枷鎖。

是我先愛上他,於是在交往之初已經輸了先機,簡直一敗塗地。

想及這一點,我覺得自己連香奈爾也不如。

夜間沐浴,對著鏡子審視自己,只覺這具軀體千瘡百孔,一錢不值——香奈爾尚且可以賣它來換錢,我呢?如果付出自己並不能換來愛情,這付出豈非自取其辱?

女人在付出身體的時候總是喜歡連靈魂也一併奉上,我不能將兩者分開。然而我的靈魂,他卻是不要的。

他不愛我。他不愛我。他不愛我。

倘若是為了愛,我至少還可以給自己一個義無反顧的理由,然而他不愛我,我就變得一錢不值。

一錢不值。

我閉上眼睛,讓淚水汩汩流下,但願我可以將自己清洗,重新來過,尋找一段美麗的愛情。

再見玉米時,便有莫名的委屈和傷痛。我撫摸著自己的手臂,嚮往他的懷抱,卻又懼怕他的碰觸。他覺察了,溫和地問我怎麼了。

其實今天的種種造作都是為著這一問,然而他真的問了,我卻不曉得該如何回答。

「你會不會和一個舞女做朋友?在夜總會裡跳脫衣舞的那種?」

「脫衣舞?」他微微一愣,審視地看著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突然問出這樣一個話題,然而一旦問出來,也就釋然了。我渴望與他分享我的困惑,即使他從不肯與我交換心事,我依然願意對他坦白。

「我的室友,叫念兒的,我跟你提過,那個芭蕾舞演員,她的兼職是夜總會舞女。」

「你就是為了這個鬱鬱寡歡?」玉米失笑,「這是別人的選擇,除非她開口向你求助,否則你大可以不理會別人的工作性質。」

「你認為這是一種工作?」

「付出努力,然後取得報酬,不是工作是什麼?」玉米笑,「你自己是小白兔,就希望世界是一大塊胡蘿蔔田,不可能的。這世上還有狐狸呀,狼呀,刺蝟呀等等等等,所以才有弱肉強食,適者生存。不要太苛求了,水至清則無魚,交朋友,是因為她對你好,不是因為她完美。」

如此煩惱,也並非因為夏念兒不好,而只是因為我想對她好,卻怕她配不上我對她的好。是這樣嗎?

「看那裡。」玉米指著窗外問我,「看到她們,你還會挑剔你的室友在不應該的場合暴露嗎?」

我不解,望向窗外,不禁失笑。那是一個露天的燈光噴泉廣場,許多紅男綠女在光怪陸離和水花飛濺中學小兒嬉戲。還只是初夏,然而他們已經迫不及待地回歸自然了——男人裸著上身,而女人的薄衫濕了水,纖毫畢露——她們的確暴露得比香奈爾更不值得,至少念兒還是在台上舞蹈,而她們,最多只能算群魔亂舞。

玉米的三言兩語解了我的心結,他總能夠這樣一語中的,令我忍俊不禁。

當下我豁然開朗,看著他無限崇拜地傻笑。

對一個人好有兩種情況:或者要求她和自己想像的一樣好;或者把他想像得世上第一好。

這兩條我都做足,卻針對自己不同的男女朋友——挑剔念兒不如想像中完美,卻把玉米看成十全十美,把他的每句話當成警世格言來反省再三——我真是人們常說的那種「有異性沒人性」,沒出息到家了。

回家的時候,我特意多繞一段路,去買了香奈爾最喜歡的夏威夷水果比薩打包。

她非常高興,表示要用一個香吻和一段香艷傳奇來回報我。

顯然她從來沒有覺察到我前幾天的冷淡,和今天不尋常的殷勤。但是香如注意到了,她沖我眨眨眼睛,給了一個鼓勵的眼神,並且積極地參與進我們的談話中來,問:「什麼傳奇?我也分一杯羹。」

「不止一杯。」念兒笑,「你還可以分去我三分之一的比薩。」她轉向我,「準備好要聽故事了嗎?題目叫做香雲紗。紅顏,你知道有關香雲紗的傳說么?」

「香雲紗是非常罕有難得的一種絲。它俗稱拷紗,又叫茛綢,穿在身上柔若無物,冬暖夏涼,穿洗越久,手感、色澤越好,是非常古老傳統的一種天然絲料。其獨特的染色訣竅在於它是用野葛也就是茛莖里提取的汁液浸泡並經過淤泥塗封,放置一段時間後,再經過太陽曝晒等工藝製成。」我知無不言,「它之所以珍貴,是因為成紗的每一道工藝都完全由手工製作——養蠶、繅絲、織紗、染葛、泥封、曝晒,一匹紗的成就需要整整兩年時間……當然,現在已經沒有這麼講究了,所以香雲紗在今天,幾乎已經是一種傳說里的紗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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