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第二天上午十點列車終於抵達丹東南站。接站口處,瘸三為蕭偉安排好的朝語翻譯朴昌吉已拎著行李等在那裡。這是一個典型的鮮族小夥子,高高瘦瘦,二十歲左右年紀,穿著整齊,戴一副眼鏡,樣子十分靦腆。
蕭偉滿臉壞笑地上前與朴昌吉打著招呼。一邊打量來人,心中暗想:「倒啊,瘸三記錯名兒了吧,這小子怎麼看也不像嫖……那個什麼的啊,估計還是個處男呢吧?」
朴昌吉自不知道蕭偉的齷齪想法,很殷勤地上前幫著拿行李。蕭偉問小夥子認識瘸三么,朴昌吉憨憨地說不認識,是一個朋友找的他,只知道自己是去當導遊。蕭偉笑了笑,看來瘸三嘴還挺嚴的。
蕭偉是第一次到東北,丹東更是頭一回來,一路興緻盎然。小夥子顯得有些局促,不過十分盡職,只要關於旅遊的事情,無論丹東的民俗風情,還是朝鮮的傳聞軼事,都不厭其煩地給蕭偉介紹著。
他告訴蕭偉,兩人現在走過的地方就已是中朝邊界。前方不遠處的鴨綠江對岸就是朝鮮領土。其實早在日據時期兩岸本是同一城市,後隔江而治,南面是中國丹東市,北面是朝鮮的新義州。這段鴨綠江原本設兩座鐵橋,都是日本時期修建。後不知何因,較小一座鐵橋被朝方鋸去一半,僅留中國這邊一半。所以現在能看到的,只是一座半鐵橋,完整的那座,一半屬於中國,一半屬於朝鮮。
兩人邊走邊聊,二十分鐘以後,計程車停在了旅行社門口。旅行社的行程是當天中午十二點乘火車從丹東北站出發,在新義州轉車後直達平壤。看看還有時間,兩人匆匆吃了頓飯,即隨旅行團大車直奔火車站。十二點整,列車徐徐駛出車站,越過鐵橋後進入朝鮮領土。
車行不久便到達了朝鮮新義州火車站,蕭偉扒著車窗看了看,兩邊距離其實就算走路也用不了多久,不禁心中詫異。朴昌吉告訴他,所有去朝鮮的客人都要在這裡換火車,因為朝鮮那邊使用窄軌。
導遊帶領眾人在新義州車站等候開往平壤的列車。由於長期封鎖,許多中國人對朝鮮的好奇不亞於六十年代老外對中國的好奇。蕭偉探頭探腦四下打量,車站周圍有不少朝鮮人民軍戰士正在巡邏。蕭偉拿出相機準備拍幾張照片留念。朴昌吉一把按住他,警告蕭偉:在朝鮮是絕不能隨便拍照的,小心被當做特務抓起來。蕭偉嚇了一跳,看看朴昌吉神色鄭重,心道:不至於吧?但還是收起了相機。
百無聊賴等了一個多小時,火車還是蹤影皆無,蕭偉有些坐不住了,攛掇著幾個旅客找導遊理論。導遊顯然對此見怪不怪,微笑著向大伙兒解釋。原來朝鮮火車是以晚點出名的,按我們的邏輯,列車晚點一兩小時已是不可容忍。在朝鮮,晚點半天是運氣好,一兩天很正常,即便是晚上十天八天也絕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所以朝鮮人出遠門坐火車不是問始發時間是幾點,而是問哪一天。因而他們是名副其實的「等」火車,而不是「趕」火車。坐火車長途旅行的人,通常要帶足幾天的乾糧及鋪蓋,到火車站安營紮寨去等。導遊一番說明,大伙兒都笑了。沒有辦法,入鄉隨俗吧。
又等了一陣兒,蕭偉實在無聊,叫上朴昌吉,又叫了幾個人一塊兒打牌。總算運氣還不太壞,由於新義州是始發站,總共等了兩個多小時,大伙兒終於踏上開往平壤的列車。
火車緩慢行進在朝鮮的窄軌鐵路上,如隨著舒緩的鼓點在搖頭擺尾,人坐在列車上更像騎著山地車下台階。不過讓蕭偉開心的是,車上的服務小姐都很標緻,只是似乎有些營養不良,像動物園的長頸鹿一般沒精打采。蕭偉不懂朝鮮話,英語也不靈,否則早就上前搭訕了。
放眼向車窗外望去,兩邊都是大片赭黃色的丘陵。地里長著莊稼,看來長勢並不好,平均只有中國這邊一半高。除此以外,公路上還偶爾可以發現一兩輛汽車,不過好像是燒木炭的那種。這種車蕭偉幾年前在一家博物館裡見過,應該算古董了,沒想到在朝鮮居然還能使用。這回蕭偉長記性了,雖然看著新鮮,但沒敢再掏出相機。
顛簸了幾小時之後,列車終於安全抵達朝鮮的首都平壤市。平壤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宏大而美觀的,出了車站,迎面是一幅巨大畫像,蕭偉捅了捅身邊朴昌吉,問他上面寫的什麼。朴昌吉小聲告訴他,畫像上寫的是:二十一世紀的太陽是金正日將軍!蕭偉咧了咧嘴,道:「我靠,這……」
朴昌吉趕緊拉住蕭偉,警覺地看了看四周,央告他:千萬不可亂講,朝鮮特工人員非常多,而且很多都懂中文。蕭偉住了嘴,扭頭看了看身旁一臉緊張的朴昌吉,心中暗想:膽兒這麼小怎麼陪我辦事兒啊?
眾人坐上旅行社大客車,行駛在平壤空曠寂寥的林蔭道上。導遊按慣例介紹著平壤的人文歷史、文化風俗、名勝古迹等。車窗外飛快地閃過整齊劃一的綠色樹木、稍顯單調的居民樓,一個個穿著淡灰色呢子制服裙的交通女警察。蕭偉便如剛進城的農民一般,看什麼都新鮮,不時扒著窗戶往外面瞅著。
朝鮮最好的飯店是大同江飯店,鄧小平曾於此下榻。這次旅行團住的是平壤大飯店,排名第二。朴昌吉告訴蕭偉,現在中國人到了朝鮮基本都是大款,雖然朝鮮官價人民幣對朝幣比例是四比一,但實際黑市的比例正好反過來。
拿到鑰匙後,服務員把大伙兒帶到房間,蕭偉和朴昌吉住在一起。房間還算大,陳舊的實木地板上鋪著薄薄的地毯。不起眼的旮旯撒了點葯,不知是要對付老鼠還是蟑螂。房間配備了松下窗式空調、東芝彩色電視機,條件看來還可以。蕭偉注意了一下,屋內其他設施的商標好像被仔細弄掉了,不過暖水瓶上如下一段英語讓蕭偉猜到了它的產地:BaoWenPing。
安頓好後,蕭偉關好房門,把朴昌吉拉到一旁,神色鄭重地將此行的目的告訴了他。出乎意料,朴昌吉並未太過驚訝,只是點了點頭,問蕭偉:「你準備怎麼辦?」
蕭偉的意思,既然李氏家族在朝鮮名氣這麼大,打聽起來應該不會太難。一會兒下去吃飯,就可以先跟服務員聊聊。如果實在打聽不到,大不了上街找一個平壤鎖匠問問,肯定會有線索。朴昌吉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蕭偉又從行李箱取出那兩套舊工作服以及金日成像章,告訴朴昌吉:一切都準備好了,現在就看他的了!朴昌吉看了看蕭偉手中物品,靦腆地笑了笑。
剛剛商量完畢,導遊敲門進來,通知他們可以下樓吃飯了。另外,要暫時拿走兩人的護照。蕭偉一愣,問導遊為什麼。導遊向兩人解釋道,在朝鮮無論是本地人還是外國人,居住在首都是需要獲得批准的,所以大家的護照必須再蓋個章。蕭偉鬆了口氣,將護照遞給導遊,看了看朴昌吉,心中暗想:看來朝鮮還真夠緊的,這次暗訪,難度恐怕要比預想的大。
收拾好東西,兩人下樓到餐廳吃飯。朴昌吉按照蕭偉的意思,在飯桌上就與一旁的服務小姐聊了起來。蕭偉自是一句也聽不懂,只得悶頭吃飯,再加上他也確實餓了。朝鮮一直以飲食精製聞名,不過朝鮮明顯物資緊缺,十二人的飯桌上,翻過來掉過去就是那幾樣菜,不過米飯管夠。
半小時後,兩人回到房間。蕭偉問朴昌吉剛才和那小妞兒唧唧歪歪說什麼呢?朴昌吉告訴他,自己向服務員打聽了李氏家族的情況,不過那女孩顯然不了解這方面的事情,甚至連李氏家族的名字都沒聽說過。但她提供了一個很重要的信息:平壤市中心有一座人民大學習堂,裡面設許多閱覽室,一個閱覽室對應一個科目,對普通老百姓開放。除此以外,每間閱覽室都配備一個答疑室,如果遇到疑問,任何一位讀者都可以進去諮詢。朴昌吉問外國人是否可以到那裡查詢資料或答疑,服務員說她並不清楚。
兩人商量了一陣兒,看來這是一個可以利用的途徑。不過不方便的是,旅行團一般都是集體行動,如果兩人不跟隨大隊,單獨出去會比較麻煩。而且最重要的,兩人的護照還在導遊那裡。琢磨了一會兒,蕭偉眼珠一轉,已經有了主意。
第二天雖是周日,不過人民大學習堂並不休息。按昨晚商量好的,蕭偉一大早就給導遊去過電話,說朴昌吉受了風寒,今天不能隨團參觀了,而自己也要留下來照顧病人。導遊忙拿了些葯上來,安慰朴昌吉要好好休息。
蕭偉問護照的事兒怎麼樣了,導遊掏出護照,剛要遞給蕭偉,猶豫了一下,又塞回口袋,告訴兩人:既然不隨團出去,護照還是先放在自己這裡吧,在平壤,外國人單獨出去是不方便的。朴昌吉一愣,看了看蕭偉,蕭偉嘿嘿笑了兩聲,沒說什麼,送導遊出屋。開門的時候,蕭偉輕輕拍了拍導遊肩膀,說道:「哥們兒,你說得對,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導遊走後,朴昌吉呆在了那裡。蕭偉依舊嘻嘻哈哈,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工作服,對朴昌吉道:「愣什麼呢,趕緊起床換衣服,你以為你還真病了啊!」
朴昌吉神色沮喪,搖頭道:「沒護照,咱們哪兒也去不了!」蕭偉咧嘴一笑,從口袋摸出兩本護照:「你看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