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杭二州,自古為江南繁華勝地。歷來有所謂「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說法,向上推至秦漢,姑蘇便為吳郡,隋朝時更名為蘇州。而最使此地聞名的,莫過唐張繼在楓橋客棧題寫的《楓橋夜泊》詩,其最後兩句「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更使無數文人墨客對姑蘇古城悠然神往。
高陽與蕭偉下了火車,已是第二天下午四點,匆匆找了賓館住下,收拾停當後,拿著地址到前台問訊。原來老張的住處就在寒山寺附近,離兩人住的賓館不遠。蕭偉又與美麗的前台小姐窮貧了幾句,被高陽拽著出了賓館。
蘇州兩人都是第一次來,街上行人和車子很少。偶爾走過一兩個年輕女孩子,在北京也算絕色美女了,但她們臉上看不出半分趾高氣揚的神情來,自古蘇杭出美女,果然名不虛傳。蕭偉嘖嘖稱奇,好幾回忍不住要上前「問路」,被高陽死活按住。
行不多遠,已是寒山寺。此時寺已靜園,鐘聲響過,一片安逸恬淡的感覺。楓橋周圍只有幾對稀稀落落的情侶在拍照,旁邊立了一塊古碑。高陽上前細看,是清朝俞木越補書唐張繼《楓橋夜泊》詩,字體遒勁飄逸。高陽磨蹭了一會兒,在一旁小攤買了古碑碑拓,被蕭偉拽著往老張家走去。
老張住處就在楓橋旁一處大雜院內,衚衕七彎八拐。院子里擠滿了「文革」後期臨時搭建的小房,一群七八歲小孩子在院中很小的空地上玩耍,見到陌生人,都停下來好奇地看著兩人。高陽叫住一個從旁跑過的男孩,問他張德祥叔叔在哪個房間,小孩伸手指處,房門正好打開,一個兩鬢略現斑白的中年男子笑著問兩人:「我就是張德祥,你們應該是北京來的吧?」
走進房間,高陽下意識打量整個房間,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屋內,家徒四壁,惟一的電器是一台國產十四吋黑白電視,看來,主人的家境十分拮据。除此以外,牆壁上倒是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鎖具,畢竟是制鎖世家出身。老張看樣子五十來歲,一臉風霜,粗手大腳,一看就是長期從事手工業的樣子。
兩人的到來讓老張很高興:「我這裡平常很少有客人,除了每年暑假孩子從外地回來,你們倆也算稀客了。」寒暄了幾句,蕭偉已迫不及待從包里取出盒子。
見到這隻盒子,老張的表情一下凝重起來,戴上花鏡觀察了一番,又從工具箱中取出一件工具,捅進鎖孔中試了試。良久,點了點頭,對兩人道:「趙穎說得沒錯,的確是『子午鴛鴦芯』,但稍有不同,我並沒有十足的把握,不過可以試一試,要開這把鎖,必須先準備兩件工具。」
蕭偉顯得很興奮,自告奮勇打下手。按老張要求,要先製作一對極薄但有韌度的開鎖工具。老張從工具箱出取出兩根細小的鋼條,畫好了圖樣,和蕭偉高陽三人輪番上陣,將那對鋼條用砂輪打磨。鋼片硬度很高,這項工作三人足足忙活了一個多小時。
打磨鋼片這段時間,高陽問起屋內怎麼掛了這麼多各式各樣的鎖,蕭偉對此也很感興趣。曾老在世時,從不對蕭偉談起任何開鎖有關的事情,趙穎雖是曾老弟子,但對老人極其敬重,祖父既不讓講,趙穎自然很少對蕭偉說起。
蕭偉對此技心癢已久,這回總算又遇到高人,忍不住喋喋不休問個不停。老張顯得很健談,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在老張的介紹中蕭偉才得知,原來中國的鎖具果真是博大精深,不說別的,光是其分類方法就有許多種方式。
按老張所講,鎖的形式總體上可以分「外鎖」與「內鎖」兩項,就是我們俗稱的掛鎖和暗鎖。其中以暗鎖最為高深,一個鎖行水平高低,完全取決於暗鎖製作水平。當年曾名動大江南北的「南張北譚」世家,均是以暗鎖製造聞名。
除此以外,按照鎖芯內部構造,又可分「簧片構造鎖」與「文字組合鎖」兩大類。其中簧片構造鎖又包括「廣鎖」、「花旗鎖」、「刑具鎖」及「首飾鎖」四種,多為橫式鎖具,用於門、櫃、箱。廣鎖俗稱「紹鎖」,民間也叫「橫開鎖」、「撐簧鎖」或「枕頭鎖」,大多為銅質,正面呈凹字狀,端面是三角形與長方形組合,也就是我們在電影《十五貫》里見到的那種銅製掛鎖。而花旗鎖專指用於櫃、箱、抽屜等的簧片結構暗鎖。曾老留下的這個盒子,就屬於花旗暗鎖。
首飾鎖則是裝飾用的金屬鎖,多為金銀材料所制,用鏈條串好掛於頸項,有如意、雞心、元寶、花和動物等造型。鎖表面刻有精緻花鈁圖案,以及福、祿、壽、喜、長命百歲、如意吉祥等字樣。除上面三種外,簧片構造鎖還有關押犯人的刑具鎖,又稱人身鎖,用以鎖鐵鏈、木枷的鐵質鎖具。
文字組合鎖類則似今日密碼鎖。呈橫式圓柱形狀,軸心排列數指同樣大小的轉輪,轉輪表面蝕刻著同樣數目的文字,連接柱體兩端的是兩根直立圓柱,柱上連一根鎖梁。當所有轉輪文字轉到一定位置,且文字形成特定字串,鎖就可以開啟,不需使用鑰匙。
文字組合鎖轉輪多為三至七個,幾個轉輪即稱為幾環鎖。但與當今密碼鎖不同的是其密碼不是用數字組成,而是用成語或七言絕句組成:如「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只要在鎖的某一特定位置,對上詩中七個字,便能將鎖具打開。而機關更為精巧的組合文字鎖,有類似華容道的機關裝置,需要把雜亂的圖像拼接完整,鎖具方能打開。
而在所有分類方式中,最為有趣的分類方法是「明鎖」和「隱鎖」,上面講的鎖都為明鎖。明鎖,顧名思義,是能看出是把鎖的鎖,也就是能夠找到開鎖機關(鎖孔、文字組合或者拼圖)的鎖。而隱鎖卻是最有趣味性的一種鎖,乍一上手,根本就無法找到開鎖機關在何處。比如在鎖的某個部位設有「暗門」裝置,一般肉眼是看不出來的,必須在鎖的某個特定部位,用兩把鑰匙中的一把(這種鎖都有兩把或兩把以上不同用途的鑰匙組合使用方可打開)頂開暗門,才會露出開鎖機關。
另一種隱鎖,叫「迷宮鎖」,雖可以輕鬆找到鎖孔,但鑰匙和鎖孔之間的配合如我們過去所玩的九連環裝置,鑰匙輕易捅不進鎖孔。如果不諳竅門,很難在三五分鐘內將鎖打開的。真是「一把鑰匙難開一把鎖」,這種鎖是運用幾何原理、物理結構和逆向思維設計而成,好似「天門陣」一般,使人難以入陣。五十年代上海展覽會中國鎖展,許多觀眾試開「迷宮鎖」,整個展覽的三天之內,竟無人在五分鐘之內將鎖打開,其中機關可謂巧奪天工。曾老留下那個檀木箱子上的兩把暗鎖,都屬於第二種隱鎖——「迷宮鎖」。
邊聊邊干時間過得很快,一小時後,兩把特殊形狀的工具打制完畢。老張用抹布將鋼片抹凈,擦了擦汗,將盒子放到工作台上,戴上老花鏡,扭亮檯燈,終於開始了蕭偉與高陽兩人盼望幾個月的工作,開鎖!
鋼片進入鎖孔一剎那,老張臉上的笑容一下不見了,轉成一種異常凝重的神色。他動作非常輕緩,幾乎一直用鋼片在鎖孔里試探著,很久才會稍微加力。整個開鎖過程中,老張一直閉著眼睛。先前他與兩人講過,開鎖的過程,除了工具進入鎖孔一剎那需要用眼睛看,之後完全依靠手指的感覺,要通過鋼片的傳遞,用手指靈敏的觸覺,甚至是用心,去感覺鎖芯內部的結構。
五分鐘以後,老張額頭已現汗水,可能是極度專心,又或是無法分心,他任由汗水順臉頰流淌下來。高陽取來毛巾,但猶豫了片刻,沒有動。一旁的蕭偉更是坐立不安,時而站起,時而坐下。高陽也很緊張,口乾舌燥、心跳加快。大家都很清楚,曾老留下的秘密,很可能就在下一刻打開。
二十分鐘過去了,老張手上動作越來越輕、越來越慢。又過了五分鐘,老張兩手的工具猛然一顫,隨著「喀」的一聲輕響,老張的動作停住了。蕭偉噌地躥起來,滿臉喜色,問道:「怎麼樣,打開了?」
老張放下手中工具,沒有回答。蕭偉一愣,又問:「沒打開?」老張嘆了口氣,道:「功虧一簣!」高陽問道:「怎麼回事?」老張搖了搖頭,道:「這把暗鎖裡面有一個反鎖裝置,我剛才已經發現了,但是我功力不夠,還是沒能夠破解!」高陽和蕭偉全傻了。蕭偉忙問:「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老張又搖了搖頭:「以我現在功力,這把鎖是不可能打開了,祖傳的『亂簧訣』,我還沒有參透!」蕭偉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臉上儘是失望神色。
高陽問道:「張師傅,能不能再想想別的辦法,要不然,您再試試?」老張苦笑了一下:「試也沒有用,人力有時而窮,我並沒能學全家傳絕學!」蕭偉道:「張師傅,就不能再想想辦法,您可是『南張』惟一的傳人啊,總會有點兒法子吧?」老張一愣,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什麼,過了片刻,還是搖了搖頭。
高陽輕輕拉了拉蕭偉,蕭偉嘆了口氣,收拾起桌上的盒子。對老張道:「張師傅,不管怎麼樣,也給您添了很多麻煩,我們還是要謝謝您!那我們就先走了,以後如果有機會到北京,一定來找我們!」老張似乎陷入了沉思,只微微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