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偉的祖父姓曾,名弓北,與蕭偉並不同姓。至於其中原因,老人從未向蕭偉提起過,而蕭偉也從沒敢問過。
曾老去世時是九十七歲高齡。由於自幼習武,老人的身體一直非常結實。如果不是患了突發性腦溢血,所有人都不會懷疑他可以活過百歲。老人在臨終前最後一次清醒過來的時候,對蕭偉講了一句話,也是他這一生最後一句話。當時陪在他身邊的,有蕭偉、高陽、馬老太太,除此以外,蕭偉的前妻趙穎也在場。所以,祖父的遺言蕭偉應該沒有聽錯。不過,沒有一個人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老人最後留下的,是「殼子」這兩個字。
當時曾老已在病床上整整昏迷了三天,蕭偉趕到醫院的時候,他剛剛醒來。老人環視了身旁眾人,最後將目光停在蕭偉的臉上。蕭偉緊緊地抓住祖父的手,只見老人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講話。一旁眾人神情凄然、屏住呼吸,大伙兒都很清楚,老人要說的,恐怕是他的最後遺言了。
老人劇烈地喘息著,良久,發出了模糊不清的聲音:「殼……子……」蕭偉一愣,低身問道:「爺爺,您說……什麼殼子?」曾老試圖重複,但沒有成功。蕭偉抬眼看身旁眾人,大伙兒均面露疑惑,顯然也沒有明白老人要講什麼。
病房內死一般的沉寂,只能聽到老人劇烈的喘息聲響,眾人在一旁焦急等待。老人再次張開嘴,努力良久,但沒再能發出任何聲音。經過這一陣努力,曾老已很疲倦,他慢慢靠在枕上,閉了閉眼睛。片刻,蕭偉注意到老人的左手離開了他,似乎在被子上無意識地劃著。
高陽忽然低聲喚道:「曾老在寫字!」蕭偉心念一動,低頭去看祖父的手,果然,老人確實在用左手寫著什麼。蕭偉猛然想起,祖父患的是突發性腦溢血,引起右半身癱瘓,這時全身只有左手可以行動。
因為是左手,划出的筆畫極為模糊,只見老人一遍一遍寫著。看了一會兒,逐漸能夠辨認出兩個字,第一個字上下結構,最上面是一撇一捺,下面看不清楚;第二個是一個筆畫很少的字。
正當蕭偉竭力辨認的時候,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老人。眾人慌忙叫來醫生。緊急處理後,老人已經異常疲倦、昏昏睡去。整整一夜,眾人焦急地守在病床旁,希望曾老能再次醒來把他要講的話講完。但誰都沒想到,曾老這一睡,就再也沒有醒過來。
處理喪事這段時間,蕭偉一直被祖父留下的這句奇怪的遺言困擾著。其間他也分別與高陽、馬老太太詢問過。和蕭偉一樣,兩人聽到的也是「殼子」這兩個字。而老人用手指書寫的文字,他們甚至還沒蕭偉看得清楚。蕭偉對此百思不得其解,不過有一點他很清楚,以祖父的脾氣性格,能留到臨去之前才講出的,應該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情!
蕭偉的祖父算是一個頗為傳奇而神秘的老人。蕭偉只知道老人生於1906年,十八歲便進入奉天警備廳供職,其後分別留學日本東京警事學院及英國學習刑偵,精通兩門外語,是當年聞名東北的「神探」。九一八事變後,老人不甘做亡國奴,移居北京後與高陽曾祖父合開了一家鎖廠。解放後,老人就一直在公安部供職,是公安部最為資深的「刑偵專家」及「開鎖專家」。老人在刑偵與開鎖這兩方面的功力在全國是首屈一指的。不過即便這些蕭偉知道的信息,也基本是從祖父的生前好友及同事那裡陸續聽來的,想來比老人檔案中的記載多不了多少。而有關祖父這一生的生活細節,在蕭偉頭腦里幾乎是一片空白。祖父的一生,對蕭偉來講,一直像一個巨大的謎題。
喪事之後,趙穎給蕭偉來了個電話,這是她離婚一月來第一次主動聯繫蕭偉。趙穎的聲音在電話中顯得平靜而冷淡。她通知蕭偉,曾老生前在公安部留有遺囑,死後將所有私人物品捐獻。趙穎讓蕭偉收拾一下曾老的物品,三天以後,公安部會派人過來整理遺的物。
蕭偉愣住了,怎麼祖父還留了這麼一手?人一走,家裡東西就全歸國家了?想了想,這確也符合老人的性格。他問趙穎能不能寬限幾天,三天時間肯定不夠用。趙穎告訴他這是上級的死命令,沒商量。蕭偉心裡暗暗罵了句娘,正要掛電話,猛然想起一件事兒:祖父臨終前趙穎不也在場么,遺言的事情可以找她問問。
將自己的想法說了,趙穎沉默了片刻,道:「曾老說的不是『殼子』!」蕭偉奇道:「不是『殼子』?那是什麼?」趙穎肯定地答道:「是『盒子』!」蕭偉猛然間一呆,不錯!怎麼自己一直沒往這兒想。
曾老最後留下的,確是「盒子」這兩個字!老人發病後,由於血栓阻塞神經而喪失了部分語言能力,發音不清是肯定的,這一點蕭偉也很清楚,因為「殼子」這兩個字是不可解的。漢語中與「殼子」發音相近的詞,隨便找一個有造詞功能的輸入法就會知道,只有「合子」「合資」「核子」「赫茲」與「盒子」這五個詞,前四個詞可以說不搭界,只有最後一個詞「盒子」是最有可能的。
除此以外,最大的證據就是老人臨終前用手指書寫的那兩個字。這兩個字蕭偉雖沒完全看清,但至少看出第一個字是上下結構,最上面是個「人」字頭;而第二個是個筆畫很少的字。如此看來,祖父臨終的最後遺言,確是「盒子」兩字無疑!
謎底揭開,蕭偉興奮非常,但只一瞬,更強的好奇又被鉤了起來,馬上想到:既是「盒子」,那祖父在這個臨終才提到的「盒子」里究竟放了什麼?又想:老人做了一輩子傳奇職業,可以說見多識廣了,能讓他老人家到死還念念不忘的會是什麼呢?想到這裡,蕭偉心頭好奇更盛。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個「盒子」應該是祖父留給自己的。老人既然把所有東西都捐了,獨獨給自己留了這隻「盒子」,裡面一定有什麼重要東西要交給他,說不準還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想到這裡,蕭偉喜得抓耳撓腮,馬上讓趙穎幫助回憶一下,她給祖父做了這麼多年研究生和助手,有沒有見過或聽過祖父有這樣一隻「盒子」。趙穎思索了片刻,很肯定地回答說沒有,從沒聽曾老提起過。蕭偉有些失望,談起與祖父的關係,趙穎這個做學生的肯定比自己這個親孫子強。他讓趙穎再好好想想,這件事情她絕對得幫忙,怎麼說大家都是自己人,找到了那個「盒子」,少不了她的好處。
趙穎在電話中沉默了片刻,說我們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再說,自己也不需要什麼「好處」。蕭偉一怔之下,呵呵乾笑了兩聲,掛了電話。
放下電話,蕭偉低頭思索了片刻。三天的時間可夠緊的,整棟老宅上上下下三層,祖父的物品更是堆積如山。這三天時間不僅要整理,還得趕緊把家裡值錢東西搶救出來。否則公安部的人一到,所有的東西就全不是自己的了。除此以外,還有祖父臨終提到的那隻「盒子」。萬一這三天自己沒有找到,被公安部的人發現了,會不會又被充公?
思前想後,這事情要找個信得過的人幫忙才好!想到這裡,蕭偉給高陽掛了個電話。高陽和蕭偉一起長大,從馬老太太的祖父起,兩家就是世交。這次為了祖父的喪事高陽足足請了一個星期事假,應該還有幾天時間。
半小時後,高陽趕到了曾家老宅。此後整整三天,兩人每天除了吃飯睡覺,一直在整理老宅的物品,最重要的,就是尋找蕭偉祖父臨終提到的那隻「盒子」。三天的時間,兩人將老宅從裡到外翻了數遍,忙得不亦樂乎。清理的工作異常繁瑣,曾老家道殷實,又做了一輩子傳奇職業,遺物中確有不少珍奇物品。兩人把值錢和不值錢的東西分成兩堆兒,除此以外,便是老宅找到的大大小小三十五隻盒子。
蕭偉將盒內物品倒出來分別檢視,基本都是針頭線腦之類的平常物件。再把所有盒子一一拆開,這三十五隻盒子同樣普通,沒有機關,沒有夾層,更沒有一隻像是能讓老人臨終前還念念不忘的!扔下這堆破爛兒,高陽又陪著蕭偉在老宅上上下下搜索了幾遍,再沒發現什麼惹眼的東西。整棟老宅,似乎並沒有曾老臨終提到的那隻「盒子」。
回到一層客廳,蕭偉開始覺得這事兒有點邪門兒。難道祖父臨終前犯糊塗了,說的根本就是胡話,老宅里壓根兒就沒有這麼一隻「盒子」么?兩人分析了一陣兒,感覺又不太可能。曾老一生嚴謹,按蕭偉的話說,自己家的老爺子可是一個「一輩子絕沒幹過一件不靠譜兒,臨到頭抓瞎事情」的人,否則,老人也絕對幹不了他那份兒工作。
想到這裡,蕭偉越發肯定:祖父臨終提到的那隻「盒子」肯定是有的,只不過一定放在了什麼隱秘的地方。沉吟了片刻,他從儲藏室找來兩把鎚子。蕭偉琢磨著,這棟老宅子看來百十年了,說不準會有夾壁牆之類的機關。當下兩人一人一把鐵鎚,叮叮噹噹敲了一個多小時。爬上了二層,這是老人生前住的地方,書房沒見異常,卧室所有牆壁和地板也都是實打實的。
凌晨一點,兩人打開了卧室的壁櫥,裡面東西早就翻出來了,壁櫥內部空空如也。一層一層敲著,鎚子落到壁櫥最底層後壁時,蕭偉猛然間一震:這已不再是鐵器擊打在水泥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