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俊的信,終於還是拆開了,在時間大神的凝視下,徐徐地,徐徐地,展開。子俊熟悉的筆跡躍然紙上,觸目驚心,那封信,寫於我們分離的前夜:
「阿錦: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一定是我出了意外——晚上,當你終於對我說願意留下來陪我的時候,我忽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覺得這一夜,便是同你的訣別了,所以,我要寫這封信給你……」
只看了這一句,我已經忍不住失聲痛哭了。這又是一個預知未來的噩夢,可是既然他已經有了預感,卻為什麼還要去參加那次冒險?預知而不能逃避,那又何必知道?子俊,你為什麼這麼傻,為什麼?
「……錦盒,如果我不能回來,你一定不要等我,也不要太傷心。在你面前,我原本就是一個蠢笨的,可有可無的人。我總是不能明白你的心意,不能帶給你驚喜……」
不!不是的!子俊,回來!你不是可有可無,你對我比你自己所知道的更重要。你明知道我在等你回來,送我竹紙傘,送我蠟染的裙子,送我偽古畫,送我許許多多可愛的小東西……你答應過要給我挑選許多精緻的藏飾,你怎麼可以讓我失望?我不需要驚喜,我只要篤定,篤定你的歸來,篤定你的心意。你什麼都不用說,我就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不用猜我在想什麼,在你面前,我願意保留秘密,保留讓我覺得安心,覺得得意,覺得高興,就算有遺憾吧,遺憾也是生活的一部分。我早已經習慣了你,我對你的了解,和你對我的不了解,我都已經習慣,我不要改變,只要你回來!子俊,我在等你,我不能忍受忽然之間你不再回來了,我不能想像以後的日子都沒有你。子俊……
我痛哭著,呢喃著,語無倫次。如果子俊可以聽得到,一定又會糊裡糊塗了,他會摸著頭髮說:「怎麼你會習慣我的不了解你?我是很想了解你的。難道你不願意讓我了解你?」
想到他的傻相,我哭得更凶了,心撕裂開一樣地疼。子俊,他的簡單,他的憨真,他的執著和牛脾氣,原來是這樣珍貴的品性,早已刻進我的生命,生根長大,不能拔除。
有一種愛情叫心心相印,便有另一種愛情叫相濡以沫。然而我卻沒有足夠的智慧,來珍惜我的相濡以沫。
子俊,我對不起你!許多年來,你一直做錯事一樣地在我面前低著頭,小心地自卑地囁嚅:「錦盒,我配不起你。」原來,配不起的卻是我,是渺小的膚淺的我,配不起你深沉無私的愛。是我配不起你!
我抬起頭,淚眼朦朧中,時間大神在牆上對我靜靜張望,像一個神奇的傳說,像一個巨大的驚嘆號,它曾經帶給我多少驚喜,它擁有多麼強大的難以估計的力量,人類發明了它,卻無法準確地估量它駕馭它。
「毀掉時間大神,毀掉時間大神,毀掉時間大神!」那聲音仍在對我命令。
是的,時間大神!一切的孽緣之源皆為了時間大神!是它泄露天機,是它改變現實,是它使一切事物脫離了應有的軌跡。如果不是時間大神,說不定外婆不會死,賀乘龍不會被我重新從記憶深處挖出來,爸爸媽媽也不會離婚!子俊,更不會突然失蹤!
「毀掉時間大神,毀掉時間大神,毀掉時間大神!」
如果我毀掉時間大神,說不定可以救子俊,可以阻止爸媽離異,會不會?會不會?
忽然間,彷彿有一種力量推動我,不顧一切,舉起椅子奮力砸向牆壁。
我既不是它的發明者,也不是它的駕馭者,但是,此刻,我卻要做它的終結者!
時間大神轟然巨響,從牆上摔落下來,不過是一堆器械而已。
我想像會有爆炸聲,會見血肉橫飛,然而不過是一堆器械,彷彿小時候淘氣拆開的錶蒙子,看到鐘錶的芯,那掌握著宇宙間最奇妙的時間脈搏的神話內殼不過是幾個齒輪和鏈條。
然而我仍然奮力地瘋狂地砸著,將所有的悲痛和委屈盡情發泄出來。張愛玲說過,預知災難而不能避免,那麼又何必知道呢?
穿著件濕透的衣裳,站在時間大神的殘骸間,我淚如雨下。
「毀掉時間大神,毀掉時間大神,毀掉時間大神!」
我毀掉了時間大神。
我親手毀掉了自己心中的神旨,我所認為的這世界間最偉大的發明,我毀了它!
從小到大,我最大的奢望便是可以見到張愛玲,為了這個願望,我從蘇州來到上海,熟讀張愛的小說,鬱鬱寡歡,苦思冥想。然後,藉助時間大神,我終於達成自己的願望,使夢想成真。
可是現在,我親手毀掉了這圓我美夢的時間大神!
當我毀滅這世上最偉大的發明的時候,我深深地了解到自殺者的心態。每一個砸擊就彷彿一道割腕,我毀滅的不是時間大神,而是我自己的青春熱情,我的渴望和天真,還有,我的愛情。
以往是我錯了,苦苦地一再試圖改變既成事實的故事。然而,我能夠確知我現在做的事是對的嗎?
沈曹不會原諒我。我知道。但是知道一件事並不等於可以避開這件事。
我到底還是明知故犯了。
沈曹的反應比我想像的更加暴烈。他對我揮舞著手臂,似乎恨不得要將我掐死:「你這個蠢女人!SHIT!我用了多少年的時間來做試驗,好不容易才達到今天的成績。時間大神就好像我的兒子,而你竟然殺了我的兒子!不,你比殺人更加可惡!你這劊子手!」
他的英文混著中文,將全世界各種惡毒的話悉數倒水一樣地沖我傾瀉下來。
然而我的心奇異地平靜。
也許一個人絕望和傷痛到了極點的時候,就是這種平靜了。
兩個相愛的人,在什麼情況下會彼此殺害呢?
現在我明白了。
我毀滅了他最心愛的東西,而現在,他恨不得毀滅我。
明知道將來會叫自己後悔的話何必要說呢?可是忍不住。
我知道沈曹明天一定會為他自己的這些惡毒的詛咒而羞愧,而且我知道他自己一定也知道,但是知道又怎樣呢?我知道他會因為我毀掉時間大神而恨我,可我還是要做;他知道我們的關係會在他源源不絕的咒罵間灰飛煙滅,然而他不能停止。
經過這樣的彼此傷害後,再相愛的人也不能再走到一起了。
這是我們共同都知道的,就像我們都知道自己將來會有多麼後悔和惋惜,可是我們都不能不做。
這就是天意,是劫數,是命運。
情深緣淺!
我傷神地看著他,等待他從盛怒中冷靜下來,我已經被他的詛咒傷得千瘡百孔,然而我知道這詛咒是一柄雙刃劍,當他使用這劍對我劈刺的同時,他自己,也一定早已傷痕纍纍。
「子俊失蹤了。」在他咒罵的間歇,我絕望地插進一句。
他的怒火突然就被壓住了:「子俊?失蹤?」
「他報名參加自駕車越野隊,可是在翻越神山時遇到雪崩,現在沒有人可以聯繫到他們,沒有人知道他們在哪裡,他們找不到他……」我麻木地說著,不知道為什麼要告訴他這一切。可是如果再不說不出來,我會發瘋的。
「別怕,」沈曹安慰我,「我們可以借時間大神去看一看,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話說了一半,他再次意識到時間大神已經被毀的事實,怒火重新被點燃起來:「看看你這個蠢女人到底做了什麼該死的事情?如果時間大神在,我就可以穿越時空去看看他們在哪裡,即使不能阻止雪崩,但至少可以告訴救援隊現在該做些什麼。可是現在,你把什麼都毀了,真不知道什麼魔鬼驅使了你,讓你做出這樣瘋狂的行為!」
如果沒有時間大神,也許子俊就不會失蹤;如果沒有毀掉時間大神,也許我現在就可以知道怎樣營救他們。
在這不可理喻的世界裡,到底什麼是因?什麼是果?
我絕望地站起來,走出去,留下喋喋不休的沈曹,不,我不要再聽到他的譴責和斥罵了,一切已經發生,無可挽回。我已經很累了。就像媽媽說的,我的身體,我的靈魂,都已經疲倦了。
愛,竟然可以使相愛的兩個人如此疲憊……
夜晚我翻看沈曹攝影集,看至淚流滿面。
沈曹記錄的都是天地間最瑰麗而奇異的色彩,玫紅,溪綠,咖啡棕,夜空藍,柔和清冷,帶著一種溫軟的傷感,宛如嘆息。
他的為人犀利飛揚,稜角分明,可是他的攝影,卻多喜歡採取中間色。星子和樹枝和諧共處,晝夜只在一線間,含著一種至大至深的包容感。
還清楚地記得那日陪子俊逛超市,經過書架時,一轉身,碰落這本書……
人生的道路就此不同。
另闢蹊徑,還是誤入歧途?
但我終於經歷過了真正的愛,並因愛而分手。當我們因為愛而彼此謾罵傷害的時候,我的心痛是那樣地深重尖刻,讓我清楚地知道,今生我不會愛另一個人比他更多。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