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振長策·掃蕩六合 第七章 荊軻刺秦的歷史懸念

一個無盡的話題,一個不朽的神話,荊軻激動了我們兩千年也困擾了我們兩千年,血性了我們兩千年也迷茫了我們兩千年,而當我真要面對一個具體的荊軻事實的荊軻的時候,一個現實的巨大疑問便始終縈繞在我的胸中,揮之不去,排遣不開,解答不了。

荊軻是英雄么,荊軻是真英雄么,是我們中華民族的應該標榜的真英雄么,是需要我們如此這般大加推崇、極力宣揚、熱情朝聖、頂禮膜拜的真英雄么。我這直接而尖銳的拷問和追問,是否會敏感地觸痛中華文化血脈里積澱恆久的那點完美和神聖,是否會認為我罪惡地懷有名聲與功利的目的對傳統意義上的英雄與正義進行居心叵測地否定與解構。

荊軻真是受寵,活該荊軻走紅。但我無奈的還是要說,還是要固執地問,不是燕太子丹復仇心切喪失理智,逼荊軻行刺秦王,荊軻能那麼受寵那麼走紅么?不是田光誤以為荊軻劍術精到武藝超強以死相托,把刺秦的意義推到了極致把荊軻逼上了絕頂,荊軻能那麼受寵那麼走紅么?不是樊於期義薄雲天自獻頭顱演繹了信義的感人和悲壯,荊軻能那麼受寵那麼走紅么?不是高漸離易水河畔一曲擊築而歌悲壯千古絕響的送別,荊軻能那麼受寵那麼走紅么?如果荊軻行刺的不是威震天下千古一帝的秦始皇,荊軻能那麼受寵那麼走紅么……

還有,他行刺秦始皇,我們現在來評價,是否有著積極的歷史價值和進步的文化意義,是否具備刺客的人文內涵和行刺的把握能力?他究竟是名副其實的劍客遊俠還是徒有虛名的小混混?他如果代表了一個民族的壯美、崇高、正義與進步,那麼秦始皇的意義何在……

現在讓我們來進入歷史的荊軻。

我們知道司馬遷說荊軻喜歡讀書和擊劍,至於他書讀到什麼程度和劍擊到什麼份上,他沒交代。這就先給我們留下了第一個歷史懸念。

接著司馬遷給我們講了他遊歷生涯中的兩個故事,先是荊軻到了山西榆次這個地方,和先秦名士兼劍客的蓋聶談論劍術,不知荊軻怎麼就惹惱了蓋聶,蓋聶向荊軻瞪了眼睛,荊軻就悄無聲息地走開了。有人勸蓋聶把荊軻叫回來,蓋聶說我剛才與他談論劍術,他的見解不足稱道,初級階段,不上檔次,或許他就根本不懂。你們去看看他去哪了,不過我覺得在這種情況下,他最明智的選擇就是離開。派去找荊軻的人回來說,荊軻已經駕車離開榆次了。蓋聶說,怎麼樣,他那水平,能不離開?我剛才向他瞪眼睛,他明白我目光中的含意。這是司馬遷留給我們的第二個歷史懸念。

荊軻離開榆次,到了邯鄲,遇到了劍壇高手魯句踐,倆人在一起下棋,魯句踐舉手投足間,閃射出無形的刀光劍影和深厚內力,殺氣逼人,亂了手腳和陣腳的荊軻就慌張得不會支招了,幾步臭棋一下,魯句踐忍無可忍,憤怒地對荊軻大聲呵斥。荊軻再次悄無聲息地走了。這是司馬遷留給我們的第三個歷史懸念。

荊軻是衛國人,那是一個小國家,我也承認荊軻的確是練過劍的,但我們和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劍術究竟練到了何等程度。他曾經用劍術去遊說衛元君,衛元君沒用他。也許荊軻的劍術實在很差,那個衛元君就根本沒有看上;當然也不排除荊軻的劍術很精,那個衛元君就根本沒有看懂。但世間真正一流的武功高手好像大多都是身懷絕技而深藏不露的吧。這是司馬遷留給我們的第四個歷史懸念。

荊軻這時就到了燕國,終於不再與人論劍了,也不再與人下棋了。想必他現在是彷彿知道了自己不過是衛國的井中之蛙,不知外面世界的天高地厚博大精深,他的那點本事實在是拿不出手來與人一比高下的。荊軻從妄自尊大一跌而為妄自菲薄,就和一個殺狗的熱火朝天地混在了一起,當然我們知道他也認識了那個擅長擊築的高漸離。據說他們幾乎每天都在一起喝酒,喝到半醉時,高漸離擊築,荊軻就類似耍酒瘋似的和著拍節唱歌,旁若無人醉態百出,因此那歌聲也未必好聽,那形象也未必好看。我覺得荊軻是以一種墮落的方式在進行著某種無奈無聊的排遣、發泄和自慰。瘋狂過後,他們就在一起哭,這種哭,是酒精的作用,還是表達心靈深處俠士憤世嫉俗的情懷與憂患,不得而知。這是司馬遷留給我們的第五個歷史懸念。

在秦國做人質的燕太子丹易服毀面逃回燕國。回來後,全部生命的力量凝聚成一個仇恨的思想,就是報復秦王。為此,他專門去請教他的老師鞠武,老師將秦國與天下大勢進行了分析,勸說丹不能因為在秦受了欺負和侮辱而生怨恨,以致以此為要領決意要對秦王實施報復。這不符合客觀實際,幾乎是痴心妄想。果然要報仇的話,那你讓我深入思考一下。老師的這話其實是面對仇恨的丹帶有同情的難以說出的委婉打發和拒絕。

丹的仇恨不排除是國恨,也不排除是私憤,我們知道秦王嬴政出生在趙國,與當時在趙國做人質的丹經常在一起玩耍,兩個患難少年朋友結下了純潔的友誼。而世事難料,政轉眼做了秦王,氣吞山河欲霸天下;丹不僅不是王,偏偏還要了他去秦國做了政的人質,而且政對他十分不好,甚至有些惡劣。這極大的不平等以及近乎殘忍的人生際遇成為活生生的現實,讓實在有點狹隘的丹的心理徹底失衡極端傾斜了。在一次次消磨掉人性中的理智、原宥、忍耐、堅持的成分後,現在就只剩下一種東西,那就是烈焰般灸灼的仇恨。所以丹的復仇目的單一,不存更多的高尚大義。除此之外,丹對秦嬴政如此仇恨,我們還能給他找出什麼理由做出什麼解釋呢。這是司馬遷留給我們的第六個歷史懸念。

還在老師深入思考一下的時候,樊於期在與安平君叛國之後逃亡到了燕國,尋求政治避難,丹收留了他。但這絕對是個十分嚴重而棘手的問題,老師對丹說,無論樊將軍如何伸張正義豪俠英雄,但他是秦國的叛臣。在收留他之前,燕國尚存一點生的希望,收留他之後,燕國就徹底沒法解救了。別說是我這般平庸者,就是管仲、晏嬰還世,怕是也沒辦法了。你現在急需做一件事情,就是抓緊把樊將軍送到匈奴那兒去,不給秦王一點借口,然後再作其他長遠的計畫和打算。丹一聽就急了,說首先我肯定不會送樊將軍走;再就是復仇秦王肯定不能做什麼長遠的計畫和打算,我片刻也不能等了。老師立即沉下臉來說,明明行動危險還要求得平安,明明釀造禍患還要求得祥福;結怨深厚而又計畫淺薄,弱小無力而又復仇心切,你見過把鴻毛放在爐火上是什麼情景和結果么。請原諒,我無計可施無能為力,你去找田光先生吧,他智謀深遠,看他有什麼辦法。老師的這話其實是面對仇恨的丹再次帶有無奈的難以說出的委婉打發和拒絕。一個冷靜清醒,一個利令智昏;一個睿智明晰,一個幼稚淺薄,對於一個失去理性分析、智性判斷、人性本真的人來說,老師知道他講什麼也都沒用了。那麼是否可以說,丹刺秦王從一開始就錯了。這是司馬遷留給我們的第七個歷史懸念。

丹見到了田光,躬身倒退著走為他引路,用膝蓋跪在地上為他擦拭坐席,主題單一而明確。田光說,你找錯人了,駿馬在年輕強壯的時候,迅如雷電,一日千里;駿馬在暮年衰老的時候,晚景凄涼,毛驢不如。太子興許是聽到了年輕強壯時的田光,而不知道幾乎耗盡生命精力現在的田光,我已經無能也無力圖謀大事服務國家了。你去找荊軻,他豪俠仗義,看他有什麼辦法。沒想到田光對面前這個仇恨失控的丹也做了委婉的打發和拒絕。

丹一定是看到了田光謹慎含蓄的推辭,在田光起身告辭的時候,丹生了某種擔心,告誡田光,說剛才說的都是國家大事,先生務必替我保守秘密。田光對丹笑了一下,然後彎腰駝背做出風燭殘年的樣子就去了荊軻那裡,把剛才與丹的秘密談話告訴了荊軻,建議荊軻去拜訪一下太子。說剛才我從太子那出來的時候,太子特別叮囑我讓我替他保守秘密,而我一到你這,就把這國家的秘密泄露給你了。太子一句無意的告誡,其實是把田光逼上了非自殺不能的境地。因為誰能保證丹報復秦王一定成功,稍有差錯和閃失,就會首先懷疑我田光泄露了機密,追究到我田光的頭上,不僅大冤大屈,失了一生清白,還得要死。你去拜訪太子的時候,你就告訴他說,我田光已經死了,並以死的方式向他證明秘密不會泄露了。荊軻剛想阻止,田光已將鋒利的劍刃刺破了自己的喉嚨,荊軻深刻記下了死亡瞬間田光的那張沒有任何錶情的臉。

這一劍,刺得如此絕情決絕,無辜把沒有任何一點精神預示與準備的荊軻一下給推向了歷史未知的絕頂。這迅疾到來又過去了的意外情況,這不及思考業已發生的驚恐一幕,讓荊軻懵了,整整一天沒有一點知覺。而後,他去見了太子丹。丹聽說田光自盡了,立即得出田光自盡所傳達出的兩個意義,一是事情已成絕密;二是他推薦來的這個荊軻的重要程度。所以丹一上來就痛心疾首地向荊軻備訴天下形勢,直截了當向荊軻提出要他肩負起時代的大任接受燕國莊嚴的託付去無尚光榮地完成刺殺秦王的歷史使命。荊軻這時才知道了他為什麼要來見太子丹了。刺殺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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