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振長策·掃蕩六合 第四章 曠世奇才韓非子

當年韓非作為韓國的貴族公子懷了一腔報國之志,學業未成就從老師荀卿那裡回到了他危難中的韓國,但幾次上書,韓王毫無反應。我的猜想或許是韓王對他的理論思想不感興趣,或許是韓王對他這個人不感興趣,或許韓王就壓根沒看,或許韓王即使看了,也不知所以然,或許還有別的。譬如韓王也認真閱讀了思考了分析了,但他覺得盡顯末世頹唐之勢的韓國,就是有一百個韓非,也不能再造它的復興和強盛了,於是作罷。在這種情況下,不明不白的韓非,自尊心受到嚴重傷害。

我們知道,老天一開始就和韓非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讓這位曠世奇才生來口吃,不善陳述,不能道說。這不僅一定程度上嚴重傷害了他的人生自信人格自尊人性自傲,也一定程度上嚴重影響了他在人生仕途上的邁進和發展,更一定程度上強化他人生的凝重、苦澀和對現實世界的猜疑、警覺和提防,甚至一定程度上動搖乃至喪失了他對人性善惡的最低限度的信任和諒解。無奈,韓非就著力進行他的學術研究作為「補償反應」(錢鍾書語),將腹中萬千不能吐納直陳的思想的濃艷與凜冽、理論的熱烈與冷峻著述成書,先後寫下了多少文章多少字數無確鑿統計,我們現在能讀到的有著名的《孤憤》、《五蠹》、《說難》等,集為《韓非子》一書,共五十五篇,十萬餘字。

我相信這肯定不是韓非的全部,但這也已經夠我們後人享用不盡了。

之於韓非,這本書讓他有了這樣的歷史定位:戰國法家學派的傑出代表人物,先秦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一部書奠定了秦始皇建立統一中央集權封建國家的理論基礎,他的學問與學識、見地與見解、卓越與卓絕、深刻與深邃,讓他在先秦諸子中獨闢蹊徑,獨具品格,獨成一家,獨樹一幟。

——李宗吾先生說,老子在周秦諸子中,如昆崙山一般,一切山脈,俱從此處發出。韓非如東海,為眾河流之總匯處。其他諸子,則為一支山脈,或一條河流。說,道法兩家的說法,根本上原是相通,斂之則為老子之清靜無為,發之則為韓非子之慘烈。說,韓非之書,對於各家學說,俱為批判,足知他於各家學說,都一一研究過,而後才獨創一說。

——林語堂先生說,半部韓非治天下。

——郭沫若先生說,孟(子)文的犀利,庄(子)文的恣肆,荀(子)文的渾厚,韓(非)文的峻峭,單拿文章來講,實在是各有千秋。

——錢鍾書先生最為尖刻,他把韓非生理缺陷和生命現象概括為心理學上的「補償反應」。

韓非的人生履歷在史料中只簡單成幾處隻言片語,可以概括為三句話:他是先秦諸子中唯一貴族出生;他與李斯一起就讀於荀卿門下;在一種特別的情況下入秦並被李斯用毒酒害死在那裡,時四十七歲。當然我這裡要重點強調的還有一句話,就是韓非口吃,這是把握真實韓非的最關鍵的一句話。

秦嬴政在破獲了水利工程師鄭國的間諜案後,一個偶然的機會讀到了韓非的驚世駭俗的文章,大為感嘆: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這種真誠的誇張類乎孔子說的,朝聞道,夕死可也。於是這個偉大的寡人為了得見韓非,不惜動用三十萬大軍急切攻韓。韓王不知這秦王又發的什麼神經,沒有緣故地就這般來勢洶洶;待秦使來說只要韓非去秦,這才明白,毫不憐惜,絕無思慮,就派了韓非出使秦國。他不知道他如此輕率送走的正是秦日後兼并諸侯統一天下的最為關鍵性的一位高山一樣雄偉的人物。

戲劇性的一幕是這邊一答應韓非出使,三十萬秦兵立即如潮水般退去,就連韓非自己也覺得這個秦王如此興師動眾用這種大肆鋪張的方式迎他入秦,未免太誇張了。但後來的事實證明,韓非之於秦王、秦國和即將到來的嶄新時代的重要,完全具備這樣的身價和分量。因為有人認為,韓非的理論不僅作為秦王的治國方略付諸統一天下的實踐而大獲成功,而且由此主宰了中國整個封建時代王朝和政權的運作和運行。理由是在中國整個封建君主時代,嚴格說來,只有兩位聖人,一位是孔子,另一位則是韓非。孔子以其儒家思想的仁治被歷代君主所尊崇;而韓非的法治思想及其整套君主專制主義的政治策略正與其相輔相成,且更有利於封建專制時代的政權鞏固和獨裁統治。只是韓非的思想理論往往被君主帝王們走私式地在暗地裡運用和操作,不似孔子道德文章的張揚與彰顯。其實他們大多都從韓非那裡得到了實際、實用、實質的權術,實在、實惠、實效的好處,只是他們都心照不宣,並只做不說。

在秦嬴政終於見到了他得見此人死不恨矣的韓非之後,結果是「秦王悅之,未信用」,未信用的原因恐怕還是韓非的口吃,這讓秦王與韓非的交談交流發生了困難,而且場面尷尬,到最後倆人大概都覺得這歷史性的會面與會晤竟是如此地興味索然。急切渴慕中的韓非與現在眼前的韓非給秦王的心理形成了殊異對比,巨大落差,我們幾乎可以想到那一天那一會兒的兩個人一定十分難堪又不無遺憾。

這時,有個人在暗地裡對韓非的到來給予了密切的重視和關注,那就是李斯。李斯知道,韓非思想的深刻、文採的激揚、心靈的赤誠、人格的魅力、學識的厚重、才華的迸射都在他之上,這一切都無形中對他構成了潛在的威脅和現實的威逼。他覺得韓非與他在秦已經形成了一種有我沒你有你無我二者必居其一的直接關乎生存與生命的關係,李斯第一個念頭就是堅決除掉韓非,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所謂妒忌的意義了。

我們知道,李斯是從來都不會放過任何機會的人,在他得知秦王還沒有決定重用韓非的消息後,很快就和與他有莫逆之交的秦上卿姚賈一起在秦王面前大肆詆毀韓非。無非是說韓非是韓國的貴族子弟,現今大王的事業就是吞併諸侯,而韓非到時候還是會替韓國效命,不會替秦國出力,這是人之常情。大王把他留在秦國,就等於給自己留下後患,不如給他定個罪名,把他殺掉。就這麼簡單,秦王就相信了李斯的毫無根據臨時編造的鬼話,將韓非下獄囚禁,而李斯的毒酒隨後也就端過來了。

不過,秦王很快就後悔了,急急派人去赦免韓非,韓非已經死了,我們聽到了秦王在歷史中的那聲悲傷惋惜的長嘆。

讓我們走近韓非的歷史巨著《韓非子》。

韓非所謂是先秦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他是把商鞅的「法」,申不害的「術」,慎到的「勢」等思想有機地融為一體,並為現實所用,兼而治之。

——其法,原則上可以說是一種政治制度和法律條令,運用與落實,即成專制統治的兩支鋒利的劍:「刑」與「德」或「罰」與「賞」。但他更強調「刑」與「罰」。

——其術,就是專制統治的手段。韓非這就有些令人驚駭的惡毒了,他甚至煞費苦心詳盡考察深入研究了奸臣的各種行徑,並給君主設計了各種各樣的防治手段,包括如何察奸、識奸、防奸、治奸等,並歸納出「八經」、「八奸」、「備內」、「三守」、「用人」、「南面」等一系列政治權謀,刻毒的目光從層層官吏一直剝離到帝王的后妃、夫人、嫡子,其大膽、犀利、直白、露骨,令人毛骨悚然。他所記下的權術,很多非常卑污鄙下,那些毫無遮掩的赤裸裸的描述,為古今中外典籍所罕見,幾乎是一部君王權術的大百科全書。這也讓我們看到了韓非由生理缺陷而形成的心理陰暗以及對人性的負面影響。

——其勢,即指統治者的權力、權威、權位和權勢。有了這個勢,才能保證法與術的實行,才能保證王位穩固,大權在握。

有人如郭沫若者等在某一時代背景下指責這完全是一種法西斯式的理論,然而在事實上,中國古代各種學術思想的實際政治效應和可操作性,實在沒有超過韓非的。可以肯定地說,《韓非子》是東方思想的寶藏,中華文化的瑰寶,人類歷史進程的一座里程碑,巍然矗立,光耀千古。

讓我們走入韓非的歷史巨著《韓非子》。

——《說難》篇:專門論述向君王進說的困難,並詳細分析進說成敗的原因,從而提出了一系列相應的進說方法。指出,進說之難不在進說者一方,而「在知所說之心,可以吾說當之」,而所說者之心理又深不可測,故要「不可不察」、「不可不知」,這就是說者的為難了。鑒於此,韓非在深入揣摩君王心理和總結歷史教訓的基礎上提出了一系列進說之術,其中揣摩迎合、縱橫捭闔、辯才無礙、巧舌如簧、裝聾作啞、脅肩諂笑、溜須拍馬、順風推船、與時逶迆,就說之一術而言,也可謂集戰國遊說者之大成。司馬遷說「余獨悲韓子為《說難》而不能自脫耳」,由此可見,的確是「說難」了。而對於韓非來說,口吃的毛病讓他對說難有更痛苦的體會和更深刻的理解。

——《孤憤》篇:從題目看,不難理解,即孤獨和憤慨之意,「孤」即文中所謂「處勢卑賤,無黨孤特」;「憤」即憤慨於「重人」「當塗」,「朋黨比周,相與一口,惑主敗法,以亂士民」,法術之士不得進,人主不得悟。韓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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