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大性情·東西對峙 第三章 性情中人的九個性情小段子

中國歷史上不乏智慧極具生趣的性情中人,這性情中人中,我尤喜戰國的齊宣王,得了他九個性情小段子,在不違背歷史真實的前提下,經我略加演繹之後輯錄在一起。讓我們回到兩千年前去,看古人將生命的率真與性情發揮得如何神采飛揚,淋漓盡致。

齊國大夫邾石父謀叛,齊宣王殺了他,欲滅其門族,邾家人商量後讓艾子去齊宣王那裡求情。艾子機智,知宣王是個性情中人,自己平時又受齊宣王寵愛,他就去了。

齊宣王對艾子說,你別,我性情中人也不行,一人犯罪,誅滅九族,這是先王、先王的先王的明訓,《政典》上寫著呢,與叛同宗者,殺無赦。寡人不敢違反,我怕你也不敢吧。

艾子笑了,笑得很頑皮說,你別跟我玩這一套,照你這麼一說,那去年大王的母弟公子巫向秦國投降,還獻上了邯鄲,大王你可是標準的叛臣之族,應該首先受到株連的。你說今兒個是私了還是公了,我可是給你拿來了短繩三尺,請大王自裁。先說好,你可不能憐惜自個兒的身子而違背了先王、先王的先王的法令哦。

齊宣王說,你這個艾子算是找到了我的軟肋,把准了我的脈搏。私了,私了,寡人不再加罪於他們還不行么。咱先說好,這類破事你今後少找我。事後想,為人不能折了性情,治國不能違背法令,二者尺度的取捨把握,做王的可就為難了。

那天,齊宣王坐在大廳上,無意間看見僕人牽著一頭牛走過廳前長廊,齊宣王喊住他,問他,要把牛牽到哪裡去啊。

僕人回答,回稟大王,是用來祭祀宰殺,然後將它的血塗在鐘上祭鍾。

宣王說,你沒看它害怕得發抖的樣子,把它放了吧,我看著不忍心,像無辜的人要受刑似的。

僕人說,那就不要用動物的血塗在鐘上了?

宣王說,這個禮還是不能隨便廢棄的吧,你去捉一隻羊殺了,把它的血塗在鐘上不也是一樣,咋個就死腦筋呢。

孟子說,大王,你有這種惻隱心,同情心,憐憫心,不愧為性情中人。從理論上講,這就是仁術啊!只是大王你只看到牛可憐,而沒看見羊也可憐啊。你要是能把這種愛動物的心推廣到愛人民之上,那麼大王你就可以成為普天下的君王了。

宣王說,你們這些人吶,一點事情也往理論上拔高,說到底,不就一頭牛么,一頭羊么,我這一會兒就是看著可憐,其他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想。難怪將來會有一位名人說,理論總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樹長青!

性情中人一般性情中都偏好文藝,齊宣王就是,好文學、喜歌舞、愛音樂,我們知道他尤愛聽用竽吹奏的音樂,而且喜歡數百人合奏的宏大場面。這時那個叫南郭先生的就來了,他原本不會吹竽,見了宣王說自己會吹竽。

宣王一見搞音樂的就高興,也沒讓他當場吹來聽聽,就把他留下來編在樂隊里。每次樂隊吹竽時,南郭先生就在裡邊學著別人,搖頭晃腦鼓著腮幫裝模作樣和大家一起吹,混過一次又一次,三年里竟沒人發現。

宣王說,你們為了一句「濫竽充數」的成語,編排我說我不知道,但你們忘了,我是懂音樂的。其實他來的那天,我第一眼就看出來了。哎,多大個事么,哪個單位還沒幾個混飯吃的!

孟子問齊宣王,大王,你有一些臣子,他們去楚國遊山玩水,走前將自己妻兒老小託付給朋友照看,拍拍屁股就走了,回來時才發現自己妻兒老小卻在忍飢受凍。你說這人多缺德,對這樣的人該怎麼辦?

宣王說,這還用問,把他們晾一邊,甭理他們!

孟子又問,專司刑法的一批官員既無能,又不盡職,根本無法查辦那幫寡廉鮮恥、尋釁滋事的人,該怎麼辦?

宣王說,革職查辦啊!

孟子再問,整個國家混亂不堪,做官的都反了,做王的該怎麼辦?

宣王聽後,故意用眼睛看兩邊隨從,把話題扯到別的上面去了(成語「顧左右而言他」出處)。心裡說,我就知道這傢伙最終要把話題繞到我頭上,老套路,不新鮮,煩不煩啊,你們能不能也給我玩點刺激的。

對於齊宣王這樣性情中人,射箭這麼好玩的事情他是肯定要玩一把的,不過最多也就能拉三石的弓。拉完後滿臉得意地把弓箭拿給周圍一幫陪他玩的人看,大家都拿過來試拉一下,拉不到一半就齜牙咧嘴地拉不動了,說不得了,不得了,這張弓最少也有九石!

宣王暢快大笑,說你們真會拍領導的馬屁,這弓三石,小孩子都能拉動,你們都當我是傻冒。不過,我愛聽,拍得我高興。

齊宣王到社山打獵,聽說國家領導人來了,社山的老人們結伴去慰勞。性情中人好激動,當即表態,賜父老不繳地租。老人們都拜謝,唯獨一個叫閭丘的老人不謝,宣王以為他嫌賞賜少,繼續表態,再賜父老免服徭役。老人們再拜謝,閭丘仍不謝。宣王把閭丘單獨留了下來,問他,父老皆拜謝領受寡人賞賜,獨先生不肯,我錯了么?

閭丘說,你錯了,我之所以前來慰勞,是希望得壽於大王,得富於大王,得貴於大王。

宣王不解,閭丘說,我希望大王你選用德才兼備的後生做官,秉公執法,這樣臣或許就可以多活幾年;希望大王你一年四季合理使用民力,不要違背時令擾民勞民,這樣臣就可以少許富裕些;希望大王你頒布法令,令少者尊敬長者,長者尊敬老者,這樣臣就得以少許尊貴了。另外,當領導的不要亂表態,今天大王賜臣不繳租,國庫豈不空了?賜臣不服徭役,官府豈不失去勞力?這些原本就不是我們所希望得到的,所以不拜。

宣王聽後,又一高興便說:你講得太好了,寡人願請先生為相。說完就打了自己一個嘴巴,我又亂表態!

那天,齊宣王召見顏斶,顏斶進宮走到殿前的台階處不走了。宣王見了,大聲喚他,顏斶,你走過來!誰知顏斶向宣王也同樣喚了一聲,大王,你走過來!宣王一聽,嘿,這話咋聽著這麼彆扭呢。

顏斶說,知道你彆扭,過去沒聽過誰這樣喚你吧,我們倆的問題是,我如果過去,人們會說我貪慕你的權勢;但大王你走過來,人們就會說你禮賢下士。

宣王覺得這話聽著怎麼還是這麼彆扭啊,就有些惱怒了,說你這人可有些過分了啊,究竟是君王尊貴,還是士人尊貴。

顏斶堅定地說,士人尊貴!

宣王說,那你今兒個得給我說個子丑寅卯來。

顏斶說,你好忘性啊,當年秦國進攻齊國的時候,秦王曾下過一道命令,有誰敢在高士柳下季墳墓五十步以內的地方砍柴,格殺勿論!同時他還下了一道命令,有誰能砍下齊王的腦袋,就封他為萬戶侯,賞以千金。你看,一個活著的君王的頭,竟不如一個死了的士人墳墓。

宣王被說得三分鐘大腦缺氧,無言以對,憋得滿臉紫紅。大臣們看宣王這樣,趕快上來救駕,群起而攻之,大喊,顏斶,過來!顏斶,過來!我們大王如今治國有方,安民有策;四方義士,莫不仰慕大王聖德;天下辯士,莫不爭相投奔效勞;東西南北,莫敢不服,萬物齊備,百姓親附。哎喲,你也不睜開眼看看,撒泡尿照照,在齊國,高級的士,只被稱為匹夫,徒步而從事農耕;一般的士,在窮鄉僻壤,給人家看門,你算老幾啊。

顏斶說,此話差矣!從前大禹擁有諸侯萬國,何故?得貴士之力;舜呢,鄉村野夫,出身卑賤,做了天子;商湯時代,諸侯三千,如今,稱寡為君的,只有二十四個了。由此看來,重視士人與否是得失之關鍵。無其實而喜其名者,必然要受到削弱;無德而望其福者,必然要遭受困厄;無功而受其祿者,必然要受到侮辱。因此,堯有九個輔佐,舜有七位師友,禹有五個助手,湯有三大輔臣,自古及今,而能虛成名於天下者,一個都沒有。顏斶接著說,大王,你不經常向人請教,你應該感到羞恥;不向地位低的人學習,你應該覺得慚愧,真正能夠成就高尚道德並揚名於後世者,堯、舜、禹、湯、周文王是也。所以說,無形是有形的主宰,沒有端緒才是事物的根本;這也就是說,上,能見其原,察見事物的本質;下,能通其流,掌握事物發展的規律。老子說,雖貴,必以賤為本;雖高,必以下為基,所以你們這些當領導、當大領導的,都自稱孤啊,寡啊,不穀啊;什麼孤啊寡啊不穀啊,那是指生活困苦地位卑微的人,你們拿來自稱,不就是表示對人謙虛,對士人尊敬么?

宣王這個時候已經轉過神來,心裡想,嘿,他還有理了。說:那好,我當你的弟子吧,你教我。

顏斶說,不行。

宣王說,嘿,你這人可有點奇了啊,我不聽你說話,你說我不尊重你;拜你做老師天天聽你說話,你又不願意。你和我在一塊怎麼了,我保證你食必美味,出必乘車,你老婆孩子必然也錦衣玉食,工資獎金另算。

顏斶說,那我更不幹。美玉出自深山,一經工匠雕琢,就失卻了天然本色,這不是說它就不珍貴了,只是丟了原來的質樸。我們這些人,生活在鄉旮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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