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功過自有後人評

前文有句:周公有卦辭:否極泰來!

魏王曹操難道因漢中這小「否」而從此大「泰」?

老孫對那時的曹操斷言:至少表面看是如此。

論當前的魏國內外形勢,那是一派大好,不是小好,甚至可以看到,將來會越來越好。

國內已經一片和諧,主旋律空前強勁,東漢殘渣餘孽已被許都那「春天裡的一把火」燒得灰飛煙滅,鄴城的左、右派站隊,大浪淘沙般篩剩下了真金:幾個老實的在家補習魏語的乖孩子!現在是大魏團結如一人,試看天下誰能敵?

孫權的倒戈、稱臣、斬關羽,已經把江東與西蜀置於不共戴天,可以肯定:孫劉兩家即將兩虎相鬥,曹操現在處於卞莊的位置,就等著這兩虎一死一傷的時刻。也可以說眼下的曹操就是那位老道狡猾的漁翁,正在樹蔭里得意的看著小溪邊蚌鷸相爭。

但命運這東西最愛與人們開玩笑,表面上的「泰」,歷來伴隨著隱藏著的「否」;經典成語就是「物極必反」,恰當的形容就是「舉頭三尺有神明」,實質上是「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只不過何時送客卻不是酒鬼們自己說了算的事,是威力無邊、變幻莫測的客觀規律在主沉浮!

這是建安二十五年的正月,洛陽,曹操出生於斯,成長於斯,出道於斯,發跡於斯!戎馬三十餘載,殺遍大河上下,奔波於五湖三江,馳騁於西陲北疆,東海之濱,長江之畔,無不留下曹操戰馬的蹄印。

六十六年,曹操在外轉了一個大圈,又回到了他人生的起點!那一串清晰的腳印里,迴響著曹操一串冠絕古今的絕唱:「度關山」罷「觀滄海」;「氣出唱」響「對酒歌」!

這就是一路行程:薤露行、蒿里行、塘上行、秋胡行、善哉行、苦寒行、短歌行、步出夏門行、卻東西門行,「謠俗詞」唱「龜雖壽」,「陌上桑」吻「土不同」。一路行來,記就數十萬言兵書,一路行來,留下十餘長卷雄文。

洛陽,曹操的襁褓;洛陽,曹操的搖籃。洛陽,曹操的學校;洛陽,曹操的舞台!

好似冥冥之中有股莫明的力量,把曹操拉回了故鄉的懷抱,莫非這就是曹操人生的鳥巢?不,應該是人生的驛站,生命現象本來就是時空隧道中的一處暫短的驛站!短到如一道流星划過夜空……

洛陽的曹操不限於感覺了,他清楚的看到了最近的將來,他即將告別這個令他留戀的世界,頭風頑疾已經把疼痛蔓延全身,這時候他是否後悔?隨意奪去那個唯一能幫他留在世界上的人——華佗的生命,其實正是他在熄滅自己的希望!

不過,從曹操的《遺令》中,看不到曹操有哪怕一絲懊悔,看來曹操已經認命了,開始準備他不歸旅途的行裝。

「我夜半醒來,自覺不佳,忍到天亮,一碗熱粥全變成了虛汗,現在是我服用的當歸湯在支撐著我囑咐你們:

「我以往在軍中持法沒出過大錯,至於由於小忿怒而導致的大過失,不應該是你們所效法的地方。

「現在天下尚未安定,我的喪禮不得遵照古制;我有頭疼病,自當給我著幘,我死後,提醒給我換壽服的人不要忘了。

「百官該當臨殿守靈者,逢十五釋放一下自己的情緒就可以了,葬畢即可除去喪服;率領士兵屯戍邊關緊要的將領,皆不得離開職守屯部。

「我死後裝斂要穿平常的衣服,葬在鄴城之西岡上即可,與西門豹祠不要離得太遠,不要隨葬金玉珍寶。

「我的婢妾與歌伎人以往皆勤苦勞累,我去後使她們住在銅雀台,要善待她們。

「該對我所愛的女人們說句話了:你們可在我平常所居的台堂上安張六尺大床,鋪蓋帷帳要一如我平日,早上要擺上果脯、糯糕之類的供品;每月初、十五,要從早至午向帳中歌舞奏樂;你們要時時登銅雀台,向西眺望我的陵墓田園。

「我餘下的熏香可分給你們諸夫人,不用你們祭奠。你們居家諸舍中如缺了什麼,可學作鞋靴賣了添置。

「我歷任官職所得綬帶,都要保存穩妥;我餘下的衣裳,可另外收藏,不能收藏的,你們兄弟就分了吧。」

據說人將歸去時心神一片空明,突然意識到:自己今後將必須以第三方旁觀者的身份面對這個世界了,之後親人也好,仇敵也罷,都將與自己無關了,那境界也就陡然高了許多,為什麼常說有世外高人?正是因為高人們身處世外,所以才變成了人們眼中的高人,假如讓高人們掙扎在俗世中混飯吃,估計大多也就淪為矮人了。

而將回歸出生處的人們,是鐵定從此居身世外了,所以矮子也會突然增高成巨人的。

至於古時候的人們能肯定自己死後會有知覺嗎?說不準,俗話說急病亂求醫,神靈鬼魂之類的玩意這時成了絕對唯一的期盼,還能不試著相信這唯一的一次?別說科學知識極度貧乏的古代,就是現代,這種現象大概也占人類的多數。這是所有宗教信仰的看家大法,終極大道。

不過既然曹操自知必去,遺囑中的政治安排卻近乎是零,國家工作占的比重也極少,大段不放心的是自己的喪禮葬處,再就是擔憂陪伴他多年的女人們,看來魏王臨行時境界升華了不少:明白了豐功偉績都是後人的評詞素材;高官顯位不過是曇花一現;蓋世武功,絕世文采,不過是風花雪月一時於水中榭閣。

魏王對眾夫人有情難捨,卻知體恤大家辛苦,囑託不必依時拜祭,並且擔心太子不孝小娘,臨危不忘教給夫人們一項糊口營生。是啊,凡是活人莫不穿鞋走路,易損難做,不愁長期銷路;劉備他娘也是靠此手段養出了一個大漢左將軍、益州牧,你們大家都去干同樣生意,今後咱從數量上壓過這大耳朵!

對待婢妾與歌伎就有些不地道了,讓一大群青春寡婦寂寞的圍在一張空床周圍,還要按時歌舞,娛樂死人,的確心腸太狠了!不過也可能魏王判斷自己會死後有靈,特別寵愛這些花季少女也說不定,那樣當然還能繼續親近,鬼人同樂。

可是假如這是魏王的心思,那魏王又對夫人們過於冷淡了,難道說當真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偷不如撈不到手的伴舞小姐?

也可能是魏王擔心婢妾、歌伎下崗待業斷收入,那點低保費還是免不了饑寒交迫,這是因人設崗照顧大家有飯碗;也可能是魏王深謀遠慮做兩手準備:不管將來靈魂何在,咱都有備無患!

不管魏王的真實想法是什麼了,總得說來現在的曹操尊重的是生命,挂念的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這比他屠城殺人抵軍糧時可愛多了!

魯迅先生認為曹操「至少一個英雄」,易中天教授斷言曹操是個「可愛的奸雄」,「而且,是一個有幾分可愛也有幾分奸詐的英雄。」老孫說句公道話:唯有面臨西歸的曹操確實可愛,因為這時的曹操已經絕對不再英雄也不再奸詐。

當然,各人的看法允許有不同,例如:那些處於圍城待屠中的人們,估計不會覺得曹操可愛,更不會認為曹操是英雄。

曹操是如何想的已經不重要了,遺令剛頒不久,一代奇才曹操頭風惡疾再次發作,這次曹操沒有能捱過去,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庚子(公元220年),曹操病逝於洛陽!對,魏王現在是皇帝級別,應該稱:魏王崩於洛陽。

常言說,蓋棺定論。那時的人們正在給曹操蓋棺,現在的人們卻未曾給曹操定論!曹操得罪哪路神仙了?

這定論老孫敢做!為曹哥碼了近一年的字,不找他索點潤筆銀子,還能不讓給曹操侃兩句悼詞?

小時候趴在奶奶懷裡聽拉呱,當時的小子金山就明白了兩個詞:好人、壞人。

大了後才明白,這個世界上還有不好不壞的人,而且占絕大多數;並且好人有時也辦壞事,壞人有時也辦好事。

曹操屬於最後這類人。

大自然用多少巧合才造出一個生命來?拿生命不當回事的人,都會被同類貼上壞人的標籤!

但曹操是個有絕大本事的壞人,本事越大,破壞的能量就越驚人。

曹操是位全身沾滿了無辜者鮮血的曠世奇才,文功武略,冠絕古今天下,尤其老年,昏荒無度之時,偏又智慧不減,內鬥犀利,外戰威風,說他是個神經質的殺人狂也不為過。

這是位嗜好吸食無辜者鮮血的曠世梟雄!

也是個關鍵時刻的懦夫:沒敢大方的搶過那頂皇冠來戴在自己的頭上!如果是那樣,就絕對早就被宣傳成一個曠古英雄!因為史書上肯定會這樣記載的:千古英主曹孟德!開創了魏武盛世!

老爸魏王曹操沒敢做的事,兒子魏王曹丕好像極為勉強的去做了,當年十月二十九日,曹丕在皇帝劉協的再三勸說下,為難的接過了這頂推辭了三次都沒有推掉的皇冠,高興的戴在了自己頭上。

至此,一個四百二十六年之輝煌與屈辱並存的夢幻成為了過去,永遠載入了人類的歷史,因為一個王朝而誕生了一個偉大民族的大漢王朝壽終正寢!一霎時:天不下雨,天不颳風,天上有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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