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守 第一百一十一節

「他跟你說些什麼呢?」舅舅問道。

「沒什麼。」我回頭朝炎爹看去,在陰沉沉的天色下,他的背影顯得特別沉重,彷彿是剛剛謝幕準備離去的演員,之前還活躍在舞台上,燈光閃耀,轉眼就黯然離開。

小時候跟著奶奶去洪家段,我在同樣的位置無數次回頭,看見畫眉村的房屋高高低低,爺爺的房子在其中顯得特別親切熟悉,每次暫時離開的時候都盼著早點兒回來,回到那個熟悉的地方。每次回來,走到老河邊上就開始狂奔,恨不能撲進老屋的懷抱。

現在我雖然長高了,但是踮起腳也看不到爺爺的老屋了。雪白的樓房越來越多,將老屋擋得嚴嚴實實。

去洪家段的路我還是記得的。雖然腳下的路都成了水泥路。

進洪家段的時候,我又看到了舅爺的老宅子。在我的記憶里,它是那麼地高大,那麼有氣勢。可是這次看到的老宅子彷彿縮小了,遠遠沒有我記憶中的那麼好。

我正要往老宅方向走,媽媽喊道:「亮仔,那裡沒人住了。你還去幹什麼?舅爺病了,已經搬到舅舅家裡了。」

「病了?」我問道。

爸爸說道:「能不病嗎?你看看那個老房子,都長滿青苔了,天井裡的水也排不出去,都臭了。一到下雨天,外面下大雨,屋裡下小雨。」

爺爺笑道:「唉,人一老,房子也老了。」

舅舅將手一揮,說:「本來就該退出歷史舞台了。」

到了舅爺的兒子家門口,舅舅拉了我一下,指了指遠處,說:「你看,就是那個人不讓拆房子。」

我順著舅舅指的方向看去,看見一個髒兮兮的老頭坐在老宅的側面。之前因為角度,我沒有看到他。老頭孤零零一個人坐在那裡,好像在瞌睡。他的頭髮和鬍子非常亂,人又特別瘦,像只老鼠曬太陽似的縮在那裡。可惜沒有太陽。

「他坐那幹什麼?」我問。

「他怕舅爺的家人偷偷將老宅子拆掉,所以在那裡守著,聽說他守了兩三天了。舅爺一病倒,他就過來了。」舅舅說。

這時舅爺的兒子出來迎接我們。他見我們正在談論那個老頭,瞟了那邊一眼,輕蔑道:「讓他守著吧。該拆還得拆。又不是他的房子,真是!」

舅爺的壽宴進行得順順利利,那個老頭並沒有來干擾客人。

我坐在堂屋裡吃飯的時候,忍不住看了他好幾次,他一動也不動。我的心裡不禁擔憂起來,莫不是他已經死了吧?

飯桌上有人議論說,舅爺平時紅光滿面,健健康康,比人家五六十歲的老人還要精神,怎麼一到八十歲大壽就病倒了呢?

有人回答說,久病反而成良醫,很少或者幾乎不病的人倘若一生病就是大病。舅爺就是這個情況。

關係更近一點兒的親戚說,舅爺得的不是一般的病,恐怕是心病。

立即有人自作聰明說,他還是捨不得老宅子吧?

那個親戚神秘地擺了擺筷子,陰陽怪氣地說,你們不知道吧,他這麼老了,為什麼之前精神抖擻?為什麼快八十歲了又病倒嘆氣?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他的籠子中藏著金絲雀呢。

大家不明白。

那個親戚俯下身說道,他人老心不老,金屋藏嬌。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