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債 第三節

說完這些,媽媽拉著我的手,央求道:「亮仔,要不你也去勸勸你爺爺。從小到大他最疼你,也許你說的話比我們有用。」

「嗯。」我點點頭。

可是從舅舅的新樓房裡出來,在彎彎曲曲的巷道里走了四五分鐘,來到爺爺的老屋前面時,我又拿不定主意了。

青瓦還是我記憶中的青瓦,只不過像被人傷害過的魚鱗,好些地方已不規整,屋檐邊上的房梁甚至駝了下來,如體力不濟的老年人。泥牆還是記憶中的泥牆,只不過像敷了劣質粉霜的姑娘臉,好些地方鼓起或者掉落。特別是窗戶周圍,連泥磚都突出來,凹凹凸凸的如同牌桌上沒有碼好的麻將,彷彿伸手就可以抽出一塊來。

即使如此,我還是聞到了小時候的味道,清新的泥土味,混雜著老屋裡被蹋得瓷實發黑的老泥土味,還有一點點潮濕木質傢具發腐的酸味。

再往前走,就聞到了牛的味道,那是舅舅剛剛給牛餵過水;聞到了草灰的味道,那是外婆在火塘里燒飯;聞到了米湯的味道,那是媽媽幫忙在木盆里漿洗被子;最後聞到了香煙的味道,那是爺爺伸出熏黃的手指正在撫摸我的腦袋。

我忍不住加快了腳步,像小時候那樣急不可耐地往老屋裡奔。

跨進門的那一刻,我差點兒喊出來:「奶奶,爺爺,我來了。」

我張開了嘴,但是沒有發聲。

奶奶的黑白遺照高高懸掛在堂屋的牆中央。

奶奶在我讀大三的那年就去世了。可是每次走進老屋,我還是以為她會出來接我。

我想,爺爺也有同樣的感覺吧。

我決定不勸爺爺了。

堂屋的牆確實塌了一面,但幸好沒有影響到周圍的牆和房梁。空出的地方,用四五根松木支撐起來,像一扇放大了好幾倍的簡易窗戶。不用進卧室的門,就可以看見一半爺爺睡的床。我無法想像牆塌掉的那個晚上爺爺是怎麼度過的。

我喊了好幾聲「爺爺」,不見回答。但是老屋裡的門都敞開著。

出來問了問鄰居,說是見他去了炎爹家。

雖然很多時候想著念著這間老屋,但是此刻我一點兒也不想在這裡逗留。我將老屋的大門掩上,急忙回到舅舅的新樓房裡。

媽媽見我回來,充滿期待地詢問:「勸你爺爺了嗎?」

我沒答理她,徑直回到桌邊坐下。

媽媽見情形不對,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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