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讀破三春

又過了很多很多年,多得我都記不清是哪一年了。

長安有姓盧的僕射么?李湘在腦海里搜索了一下,恍然大悟:應該是昭義節度使盧從史。印象中,朝廷曾賜過他一個僕射的空銜。當年被吐突承璀生擒後,盧從史先是貶為驩州司馬,不久又改為流放康州。李純(唐憲宗)派出的使者帶著賜死的詔書,在這裡追上了他,說不定,盧從史就是在這個庭院殞命的。

聽出端倪後,驛卒熱心地告訴李湘:這裡隱居著一個女巫,能知未來之事,何妨請教。李湘心中不由一動。這一帶的民風自古親鬼好巫,他是知道的。《後漢書》就曾說,南蠻西南夷「俗好巫鬼禁忌」。在此茫然之際,如果能有人為他的前程卜出一二,也很不壞呀。驛卒很殷勤,將女巫請到了驛館中來。

老僧很嚴厲地說:到底是你們的父親做主考,還是你們做主考?科舉取士乃國之大事,朝廷委派侍郎主持,本意就是要他革除積弊,讓寒門士子有晉身之路。你們兄弟想取的進士,全都是高門子弟、貧苦的讀書人有個奔頭。當今科舉,由你父親主持,難道他是傀儡,任由你們擺布?再說了,你們弟兄所選的,無不是權貴子弟、高門後裔,連一個貧苦學子也沒提過。我說的,可以不承認么?

眼前這個女巫老得彷彿半截斷朽木,一捻就會化成齏粉似的。只有一雙眼睛,精光閃爍。形容有種說不出的古怪。李湘心中便有幾分信賴。寒暄了幾句後,女巫已經知道遠客的意思了。她也很率直地告訴李湘,自己確實有與鬼對話的神通。不過……女巫話鋒一轉,告訴李湘:世間飄蕩的鬼魂有兩等。一種是福德之鬼,精神俊爽,可以自己與人交談;另一種是貧賤之鬼,氣劣神悴,只能借女巫之口,來談幽冥之事。鬼魂所說,是真是偽,全在這個鬼有多大法力了。女巫可不敢保證那些鬼話句句可信。

沉吟片刻後,李湘問道:那如何才能與鬼交談呢?

廳前的楸樹下,就有一個紫衣金飾的靈魂,應該是福德之鬼。女巫說:那是盧僕射,你不妨向他請教請教。

我們說得太多了,幾乎已經說盡了整個晚唐。

想到這裡,李湘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定了定神後,他才轉身回房,換上公服,手持簡牘走了出來。

就在李湘撩起長衣,伏下身來向中庭的楸樹行跪拜大禮後,女巫在旁邊悄聲告訴他:僕射已經答拜了。聽了這話後,李湘這才直起身來,又作了一揖,抬腿就要上階。只聽空中傳來一陣幽幽的聲音:我在這驛廳中被弓弦勒殺,望使君能將床上的弓拿開。

李湘連忙上前,取走案几上的雕弓,就勢要在床上坐下。這時候,女巫提醒他:僕射官高,你怎麼能象對待差吏一樣,坐著問話?

這時候,樹影搖曳,寒氣微動,彷彿那看不見的鬼魂正在飄遠。李湘也意識到自己失禮了,慌忙匍匐下階,朝著鬼魂飄走的方向,一步一拜,足有幾十步。這時,天空中才又傳來盧從史嚴厲的聲音:你的官職,不及我麾下一員裨將,怎麼敢在我前面落座?

李湘駭得大氣都不敢出,再三謝罪。在女巫的指點,他在驛廳上又另放一榻,恭請盧從史就位。直到女巫告訴他,僕射已經入座,李湘才恭敬地告了罪,小心地在邊上坐下。

這時候,空氣中的盧從史說話了:你要問什麼?

反差如此之大的兩個形象,疊加起來就是一個有血有肉,有聲有色的人,一個集百樣矛盾於一身的歷史人物。

到底還是要回到這煙瘴之地。李湘的心中多少有些沮喪。不過,比起蒙州,梧州還是要好一些。根據李吉甫的《元和郡縣圖志》記載,梧州戶數一千八百七十一。蒙州戶數才二百七十二,不過是梧州的零頭。這讓李湘內心略微好受了些。他還想問後來的事,可鬼魂卻什麼也不說了。

問過自己的事情後,李湘隨口問骨冷魂清的盧從史:僕射離開人間很久了,為什麼寧願長住寂寞的冥府,也不回到塵寰中來?

面對無盡天空的空,我就象驛站里的李湘,想像著庭前楸樹梢頭,無形無影地飄蕩著一縷鬼魂——那是死去的李純。「回頭下望人寰處」,他是否和盧從史一樣,厭棄了塵世的種種?

衰颯秋風中,連綿兩百年多年的王朝就象一顆老樹,飄落下一地黃葉。可就算是枯枝敗葉,也能把黃巢深深地埋在虎狼谷。

很多篇幅用來談河北的胡化,但是,我們不能滿足於僅僅獲取一個地緣政治的解釋。我相信,只有將元和十五年春的宮變、長慶元年春的貢舉舞弊案,還有它引發的黨爭,與長慶二年河北形勢的急劇惡化,也就是將三個春天一一數過來,我們才會有一個完整的理解。

在長安人的目光中,素服的長長隊伍緩緩朝金幟山而去。李純為自己營造的景陵座落於此。陽光下的青山猶如懸幟,凝固在風中,因此得名。等到送殯的隊伍消失在長路盡頭,再也看不見,暮色已濃。原集州司馬裴通遠的妻女們意興闌珊,從通化門往回走。這時,她們突然意識到,快到長安宵禁的時間了。衙門的銅漏「晝刻」盡時,六百聲「閉門鼓」就要擂響。在次日黎明五更三刻擂響四百下「開門鼓」前,誰都不能無故在里坊外的大街行走。否則,按《宮衛令》就是觸「犯夜」之罪,會被巡夜的金吾笞打二十下。

裴家在崇賢里,離通化門距離可不近。裴通遠的妻女慌忙催促家奴驅車快走。才到平康北街,她們突然看見一個白髮老嫗,不知什麼時候,踉踉蹌蹌,徒步跟在車後。車到天門街,夜鼓報時的聲音終於響起。長安里坊的門就要落鑰了。裴家的車馬走得更急。精疲力竭的老嫗眼看就追不上了。車上的青衣老婢和四個少女遙遙地問她:你住在什麼地方呀?

誠如《新唐書》所說,「當時士大夫以流品相尚,推名德者為之首」。除了所謂道德和名望,他們再說不出什麼道德高調,不過是粉飾猥瑣私慾的一張假面。精英的偽善性在這段頹唐的歷史中,是如此突出。李純的死亡、李宥的醉生夢死與生不如死……他們都視而不見。除了自己,他們什麼也不關心。

話說有一年,姑蘇舉子翁彥樞進京參加那年春闈。入闈前,舉子到寺廟中拜會一位舊時在故鄉就相識的僧人。他鄉遇故知,當然是人生快意之事。兩人把手敘舊,話題自然少不了今科考試。老僧突然問翁彥樞:你對功名前程有什麼想法?

馬蹄輕捷,終於在坊門閉上前的那一刻趕回了崇賢里。氣息漸平的老嫗連連道謝。下車前,她從袖中掏出一個錦囊,殷勤地送給裴家少女們。少女好奇地打開錦囊,朝里一看,是白羅裁出的四件小小喪服!

李湘恭敬地請盧從史指點自己的前程。片刻後,虛空中的聲音說:到京城一個月,就會被任命為梧州剌史。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衝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你也許會非常奇怪,我為什麼在一層層地解讀過元和宮變後,會突然說起兩個鬼故事。血腥、晦暗的元和宮變,不是已經展現出一個墮落中的晚唐了么?不,你不要為鬼魅的飄忽聲音干擾了歷史學家字正腔園的陳述而苦惱。讓我們將道貌岸然的史跡轉化為幽麗的鬼陣魅影。當啾啾鬼聲從字裡行間隱約傳來,我們才能真正理解這個世界的荒謬,才會去思考,那龍騰虎躍的創世神話為什麼變成了晚唐鬼話,又是在什麼時候變成了鬼話。

就象《喻世明言》里的鄭夫人所說的那樣:「太平之世,人鬼相分;今日之世,人鬼相雜。」我們信以為真的歷史早就幻象鋪陳,鬼影流竄。種種鬼話,組合出一個充滿虛構的世界。它是顯示世界的一面鏡子,映射出世界和它的困境。沒有人鬼相雜的末世光景,又如何能理解元和宮變後支離破碎的世界。從這個意義上講,連篇鬼話背離了現實世界的邏輯,卻讓人鬼不分的晚唐秋毫畢現。

骨肉相殘,等閑之事;世態炎涼,一笑置之——鬼故事裡,有世紀末的搖曳風情,最後都化成了我筆底的蒼涼。

我仰望青冥虛空:蒼天如洗,空無一物。

這都是記載鬼的。

我們所認識的李純實際上有兩個,複雜性是謚號、廟號中任何一個字都無法涵蓋的:一個李純在延英殿傾聽大臣們的意見,自信地向天下發布一道又一道明確的旨意;另一個李純是物質主義和肉慾主義的,喜歡在丹爐前幻想得到一枚讓長生不老的葯,要不就頑皮地和古板的官僚們唱唱反調。前者是政治的,後者是生活的;前者是神化的,後者是世俗的;前者是主流的,後者是叛逆的……因此,前者被描繪成一個聖明天子;後者慘死閹奴之手,卻被歷代論者說成咎由自取——但是,兩個李純都是真實的。

在那「白馬嘶風三十轡,朱門秉燭一千家」的放榜時刻,黯然離去的人流中藏著一個魁梧的身影。他的名字叫黃巢。

整個精英階層集體墮落,而最能體現這種墮落的,恰恰是與他們政治地位和利益聯繫最緊密的科舉。

晚唐的大明宮,亮晶晶地落滿了李純靈魂的碎片。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