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州刺史牛元翼突然收到一條玉帶,還有一柄寒光凜凜的三尺長劍。
那是魏博節度使李愬送來的。田弘正遇害的消息傳到魏州,不過幾天時間。一夜間,魏州城中哭聲四起,紙錢飛舞。田弘正離開這座城,僅僅半年時間。誰也沒想到,與這位仁慈的老帥就此人鬼殊途。只有城頭上的靈幡在秋風中招展,招喚著不泯的英靈御風歸來。
悲泣聲中,接替田弘正擔任魏博節度使的李愬一身縞素,步履蹣跚地出現在眾將面前。
如果不是田弘正派兒子田布率三千人馬南下助戰,牽制了淮西精銳,李愬又怎能在風雪的掩護下奔襲數百里,直搗吳元濟的巢穴?在平定李師道一役中,又是他們一南一北,殺得平盧軍望風披靡。今天,田弘正慘死鎮州,而眼前這位風雪蔡州城、一戰成名的將軍也已病入膏肓。他流著眼淚對三軍將士說:魏博六州之人之所以能過上富庶的生活,知曉聖人的教化,都是因為有田公的緣故。田公出身魏博,擔任魏博節度使七年之久。鎮州人竟然敢殘害他。這是以為魏州無人呀!你們的父兄子弟都曾得過田公的恩惠,要怎麼報答他?
就在這個月,王庭湊受封成德節度使。在此之前,朱克融就已經得到了盧龍節度使的旌節了。可深州之圍並沒有解。在裴度的勸說下,朱克融才退兵撤圍。王庭湊依然屯兵城外,象一匹殘忍的惡狼,耐心地尋找破城而入、殺死牛元翼的戰機。
田布離去時的決絕,使我們看到,絕不是沒有人深諳河朔的特殊性和時局的嚴峻。田弘正是清楚的。在他呈送朝廷的《謝授節鉞表》中,早就指出「山東奧壤,悉化戎墟」,河北胡化是一個不容忽視的現實。田布也很清楚。上路前,他早知自己將一去不回。但是,他們只能用他們的悲劇下場來揭示這樣一個事實:王朝正由一個君闇臣庸的朝廷領導著,這個朝廷甚至缺乏最低限度的政治智慧。對時局的洞悉,只能使他們更加無奈,並在無可奈何中顯露出因絕望而生的悲壯——這就是他們的選擇。
激動的牛元翼舉起長劍和玉帶,在旌旆高揚的深州城中環繞一周。他指天宣誓:「願盡死!」
陋室里一燈如豆,搖曳著,觀照出黃雲白草間人生的苦難和歷史的劫變——田布一類的人物生前活得很累很愚蠢,煢煢孑立、形單影隻;死後卻偉大起來,熱鬧起來,迸射出極為慘烈的審美特質。
於是,你發現,久未體驗到的感覺又被從心底里勾了起來。設或恰好遭逢到某種與之相契合的情境,也許你就會淚翳如幕……那就是歷史的感覺,前世今生的感覺。
正要逃散的守城士卒看見他們的刺史面無懼色,迎向兇悍的敵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長劍在瞬間刺破了心中懦弱。所有人被牛元翼捨生忘死的氣概激勵起來。跟在他的後面,再沒有後退的理由。喊殺聲中,恐懼感煙消雲散。決不能讓洶湧如潮的叛軍打開城防的缺口。就是用屍體去堵,也要把叛軍撕開的裂縫堵上。狹窄的空間里,人影翻飛,密密地擠了數百近乎瘋狂的戰士。血肉橫飛的戰場上,只有一股殺氣直衝霄漢。
望著狂風中搖曳飛舞的火焰,王庭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怎麼也不明白,小小深州城竟然有這樣的血性,來阻止他的虎狼之師。傷亡的數字在急速擴大,大得簡直讓這個阿布思人有些難以接受。這種硬碰硬的打法不符合《鬼谷子》所倡導的詭道。沉思片刻後,王庭湊作了一個收兵的手勢。當鳴金之聲四下響起,剛才還象決堤的海一波波湧來的叛軍,突然低下了攻擊的浪頭,潮水般退去。逶迤的城牆上頃刻間就沒有雲梯和登城士卒的影子。
風卷暮沙,硝煙散去的城樓上一片狼藉。渾身斑斑血跡的牛元翼一直目送王庭湊的戰旗消失在遠處,才疲憊地走下城樓。
田布拔出短刀,刺向自己的心臟,標誌著田氏家族對魏博的統治划上了句號。我們目睹過一個個梟雄家族如何在富貴生活的侵蝕下,迅速腐朽。可今天,我們不得不面對另一段頹敗的家族史話。
人們不是不知道該如何,甚至也樂於給別人以追認性的褒揚,但總有一萬個理由來為自己實際行為的可鄙、可嘆辯解。大家習慣於在眾人醒的時候醒,在眾人醉的時候醉了。這正反映了在整個社會範圍內,人們的內心修為較之先秦發生了多麼可悲的退化——道德失范與社會氣運的式微,何為因,何為果,是很讓人費解的。
早在長慶元年八月初九,莫州就淪陷了,混亂之中刺史不知去向;第二天,冀州城破,刺史慘遭殺害;三天後,瀛州也告失守,觀察使被叛軍生擒;又過了一個月,相州刺史在軍亂中罹難;九月十九日,易州等城在朱克融的鐵蹄的蹂躪下遍地狼藉;接著,朱克融與王庭湊連兵進犯蔚州……燒殺劫掠之下,整個河北一片糜爛。
十月,又一個噩耗傳來。星隕洛陽,李愬一瞑不視,時年才四十九。在差不多的時候,裴度匆匆就任幽州、鎮州兩道招撫使,主持河北平叛。元和十一年,裴度主持過淮西平叛。李愬就在他麾下。那也是一個初冬,風雪過後,晨曦照在剛剛光復的蔡州城頭……五年彈指一揮間,李愬黯然下世,而裴度又要在一個初冬走進風雪中去。
兩鬢染霜的老臣不無傷心地想到:中興時代竟然就這樣終結了。
時代的終結,是需要有人來陪葬的。殉葬者的一切總是與那個死亡的時代息息相關。他們並未因為大時代的沒落而放棄自己的執著,因為執著是他們天賦的品質……只有這樣的人才能、才會殉葬於即將逝去的時代。
一個被發赤腳、形容憔悴的素衣人號啕大哭,踉踉蹌蹌地走進了魏州城。
他就是我要說的人——田布,田弘正的第三子。
史書上說,史憲誠是來自黃河以西的奚人。這多少讓人有些費解。隋唐時,奚人一直生活在饒樂水上游,直到唐末才陸續有部分奚人西徙,但也不曾涉足河西。有人推測史憲誠和史思明一樣,是昭武九姓中的史氏,不知那一代從遙遠的昭武九國遷徙到河西。在奚、契丹強盛時,他們冒稱奚人,跟隨奚人和契丹人走進河北。也有人認為,史憲誠一族確實是奚人,在養子成風的河北被粟特史氏收養,冒姓史氏。不管怎麼說,這又是一名胡虜出身的河北將領。
在田弘正移鎮成德軍的時候,田布也離開了魏博,調任河陽節度使。父子兩人同日得到節度使節旄,一時間傳為美談。幾年前,宣武節度使韓弘也曾與兒子韓公武同時擔任節度使。不過,韓家父子聲譽可遠遠比不上田氏父子。
河北以外的武寧、浙西、宣武和昭義也被這種病毒般流行起來的叛亂給感染了。五月,邕州剌史李元宗攜帶官印,率五百人投靠黃洞蠻。七月,宣武牙將李臣則作亂,將士群起響應。節度使李願和一個兒子狼狽地逃往鄭州,妻子則被亂兵所殺。宣武軍亂的消息傳到浙西,觀察使竇易直也開始擔心浙西會叛亂。為了安撫麾下將士,他想拿出金銀布帛來犒賞眾人。但是,有人卻說:賞賜而無名目,恐怕將士起了疑心。沒想到竇易直想賞賜三軍的消息早已外瀉。一聽他要取消犒賞,軍中一片嘩然。浙西也叛亂了……
李愬摘下隨身的寶劍和玉帶,連同一句話,送到了深州。他告訴牛元翼:自己的父親李晟曾用此劍平定朱泚叛亂;他又用這柄劍平定了淮西吳元濟之亂;現在,劍傳到了牛元翼手中。
——我聽得見,那慷慨悲憤的聲音。
帶著悲壯的神情,田布跨上驛馬,頭也不回地向東奔去。
田弘正遇難十五天後,王庭湊和他的鐵騎出現在深州城外的地平線上。站在城頭,放眼望去,「幡旗如鳥翼,甲胄似魚鱗」,黑壓壓地逼迫過來。鐵蹄之下,大地在震顫,女牆在震顫,整個深州城裡的人都感到自己的靈魂在震顫。城外,突然亮起了幾十個體積巨大的火堆。衝天的火光把戰場照得纖毫畢露。聞名天下的「冀州弓弩」登場了。箭手們在城下列隊,對準射程內的城牆開始了一輪又一輪的齊射。密集的箭雲騰空而起,朝城牆上撲來。「咻、咻、咻……」的箭簇破空聲就象是鴆鳥的喙,啄開了心室。守城士卒心裡有種血肉模糊的難受感覺。燕弓弦勁,力道生猛的長箭射向來不及尋找掩體的士卒。單薄的身軀被長箭巨大的慣性力帶著,直接釘在血跡斑斑的城牆上。火光下的深州宛如地獄,無比恐怖和凄慘。
讀史書的時候,你可以依著時間順序,一路從戰國下來。當你看到這一段文字的時候,你的心會忽然蒼涼起來。那是易水悲歌的餘韻,那是一張張久違了的面孔:他們的勇武果決、他們的張揚氣質,還有直爽外表下對東方倫理價值的恪守,在先秦曾那麼廣泛地流行過。你甚至可以清晰地聽見,高漸離的歌聲又在耳畔裂石流雲地響起——那是燕趙所獨有的悲涼,穿透魏晉的放浪、南朝的淫穢和北朝的粗鄙,也穿透了盛唐的飛揚,驀然顯現在被黨爭、被閹人和無知無識的赳赳武夫折騰得奄奄一息的晚唐。
我曾無數次為這樣的事實而嘆息:道德觀念淡漠的人和家族在崛起,而個人道德的完善卻經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