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暗流洶湧、波瀾翻覆後,長慶貢舉舞弊案浮出了水面。作為一個標誌性事件、一個開始:標誌著士大夫們無可救藥地隳入了黨爭的阿鼻地獄。
想起李虞往日喋喋不休地標榜清高的樣子,李紳一陣噁心。從對這種沽名釣譽之輩,他一向不假詞色,立刻提筆寫了封書信,將這個族子冷諷熱諷了一通。
元和時代也有政爭。從元和三年的策論案糾紛,到李吉甫、李絳的針鋒相對,再到元和十年後藩鎮政策的爭論,爭鬥是長安生活的常態。可是,終元和一朝,沒有形成大規模的黨爭。這不能不歸功於李純的手段。
翰林三俊在長慶初年春光燦爛,離不開李宥的賞識。李逢吉也是依靠天子門生東山再起的。最初,李宥似乎將這位前宰相看成了過氣的人物,不曾考慮過倚重他。回到長安後,李逢吉任兵部尚書。在唐朝,六部權歸侍郎,尚書在很多時候不過是個虛銜。但它與宰相同為三品官,經常留給李逢吉這樣的前宰相,或者象白居易這樣無緣拜相的重臣。可在那翠減紅衰的春夜裡,李逢吉又怎麼甘心充當寂寞的看客?
一道詔書遞出深宮:心腸很軟的李宥把李紳留在長安。
軟弱的李宥也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在病榻上掙扎了一年多後,他到底還是一暝不視,再也看不見又一年的風花啼鳥。
除了錢徽被謫為江州刺史外,李宗閔貶為劍州刺史,楊汝士貶為開江令——在這個「柳絲如剪花如染」的季節,翰林三俊如同東風枝頭怒放的桃和李,佔盡了滿城春光。可搖曳的春光里,隱隱吹過一陣一陣的落花風。史書上說,案發後,「朋比之徒,如撻於市,咸睚眥於紳、稹。」仇恨的目光如驟雨逐風。
我們要看看,風中的翰林三俊是如何「雨壓殘紅一夜凋」。
在長慶貢舉舞弊案中,裴度也很受傷。看在他的面上,落第的裴譔仍被特旨賜進士及第。可裴度面上無光,心中不免涌動著怨恨的波瀾。隨後的幾個月里,他與翰林三俊的矛盾越來越尖銳。驛馬如飛,從河北戰場奔向長安,將裴度的白章接二連三送到李宥(唐穆宗)的御案上。在白章里,他力指元稹和知樞密魏弘簡朋比為奸。彈劾元稹的語氣一次比一次嚴厲,如潮水般洶湧而來。平心而論,裴度沒有平定河北,元稹難辭其咎。
我們詳細地描述了李逢吉三次的權術運作。可回頭再看看那些事和那些人,元稹和裴度、牛僧孺與李德裕,還有韓愈與李紳的爭吵,又何嘗是光明正大的政爭?所有這些,又不過是無數同類事件里的幾例而已。我相信,多少殘酷的傾軋在無盡東去的歲月淘洗下,澄沙汰礫,積澱到歷史的底層。只有少數幾件,被史家拾起,保留在新、舊唐書的頁冊里。
幾天後,一道詔書,將「同平章事」頭銜又還給了裴度。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個蜘蛛般陰毒的人物在悄悄地編織著他的網,蛛絲上沾滿了黏液和毒素。他眼中的獵物有兩個:一個是夙敵裴度;另外就是生氣勃勃的翰林三俊。這張蛛網還很脆弱,暫時還很難捕抓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可李逢吉有足夠的耐心等下去。
我們用很長的篇幅,來描述十三年來的翻雲覆雨。可是,長慶元年春天,事情悄悄地變化了——只有圍繞一個嚴肅而深刻的主題展開,大臣們的爭執才會上升到較高層次,成為政爭或政黨之爭。一個嚴肅的主題,還意味著雙方有是非之分,意味著「對事不對人」的原則,在一定程度上還是適用的。不管怎麼說,過去十三年來的摩擦,勉強還算有一個像樣的主題:在藩鎮問題上,堅持用兵之策,還是罷兵之策。
在一場鷸蚌相爭中,他可以扮演漁翁的角色。
裴度把生硬的詞語劈頭蓋臉地砸向柔媚的元稹,已經引起了李宥的不快。可裴度正率軍出征河北。在這個時候,他不得不向這個元老重臣讓步。如果我們細細推敲一下,就會發現,這和裴度要挾李純(唐憲宗)罷免令狐楚的情形何其相似。當年,父親為了支持裴度出征,讓令狐楚退出翰林學士院;今天,李宥也只好違心地將元稹解職。可在內心深處,年輕的天子隱約有種被訛詐的感覺。當元稹被口水淹沒,裴度第二次踏進了同一條河流——他贏得了一場皮洛士式的勝利。
一件偶然發生的事情,使李紳原本就非常艱難的處境變得更加險惡。
鑼鼓聲歇,鬧劇散場,在幕後導演這出大戲的李逢吉一搖三晃地踱到前台。裴度是他的夙敵,而元稹曾無情地背叛過他的密友令狐楚。今天,兩人都載倒在自己手上。兩人空出的座位,正好留給這位老謀深算的奸臣——高高的政事堂上,只有他一個人,愜意地眯起眼睛,細細品味權力、榮耀和快意恩仇的滋味。
很快,宮中就傳出消息:李紳被貶為端州司馬。
牛僧孺,據說是隋朝僕射牛弘的後人。可到他這一代家族已經式微了。他的父親和祖父都只是風塵俗吏。早年喪父後,牛僧孺靠祖上留下的一點薄田勉強度日。他進士擢第,登賢良方正制科,走上了一條比父祖遠為光明的仕途。在元和三年策論案中,牛僧孺是捲入風波的三個考生之一,意外被貶。不過,是非曲直,自有公論。牛僧孺很快就遷監察御史,從洛陽回到長安。在御史台的時候,牛僧孺按劾那些因各種原因被淹滯的州府刑獄,清理了大量的冤獄,贏得了一片讚譽。
於方是前山南節度使於頔之子。由於畏懼李純,跋扈的於頔在元和年間回到長安後,一直閑居在家。他的另一個兒子于敏四處打點,想讓父親再度出山,外放節度使。通過一個名叫梁正言的人,他賄賂了權閹梁守謙。可於頔外放的事情卻如石沉大海,杳無聲息。于敏心生疑竇,懷疑是梁正言未曾儘力,一心想追回送出手的金銀。偏偏對方一直避而不見。氣急敗壞之下,于敏竟然將梁正言家一個經手此事的家奴誘騙到無人處,殺死後支解肢體,丟棄到茅坑裡。罪行暴露後,于敏被賜死。於方也因捲入該案,一度被免官。
千年以後,我還可以看見,簾子已然殘破的那一間禪室,充滿浮塵的日照正從縫隙里滲進來。斜陽將葫蘆們劈成兩半,一半隱沒在黑暗裡,另一半由於光影的作用,彷彿懸浮在空氣中,菸黃菸黃的。象獃滯的鳥?還是凝固的花。其實就是半爿黧黑的面目,木然晤對著佛前的蛛絲。
很快,剛剛即位的李湛就接連收到幾道奏章,異口同聲地指控李紳在先皇病重的時候,秘密提議立深王李察為太子;如果不是李逢吉堅持,李湛無法入東宮,也就談不上今天的皇位了。這些奏章讓李湛想起:就在幾天前,王守澄在宮中也曾說過同樣的話。這位少年天子還沒有理出個頭緒,李逢吉彈劾李紳的奏章又送到了御案上……
在萬里之外,有一座荒寺。說不清是那年有的,那年空了,甚至寺名是什麼也無從知曉了。也是一個無語的下午,老人信步踱到這裡。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正在一步步走進一個可以作為結尾的情景里——不僅僅是他的結尾,多少人經年浸淫在一片擾攘中,卻也能從那瞬間的靜謐中悟到結尾的內涵。
程昔范也是位名噪一時的進士。他曾向韓愈投獻過《程子中謨》三卷,希望能得到推薦。聽說他科舉落第,韓愈遺憾地對主考官說:「程昔范不合在諸生之下。」這句考語使程昔范贏得了很多人的賞識。幾年後,名動公卿的程昔范終於如願登第,按慣例被授與集賢正字一職。集賢正字是清雅的職位,和校書郎一樣,是進士踏入仕途後理想的第一步。可程昔范看不上這個從九品上的小官。他發現,正在網羅黨羽的李逢吉能給他飛黃騰達的機會。
就這樣,裴度很「偶然」地從一個叫李賞的人口中,得知元稹想要刺殺他。這個消息有根有據、活靈活現,連參與密謀的於方和兩個刺客都有名有姓。
「一院落花無客醉」,只有元稹踏著滿地墮紅殘萼,在中庭久久徘徊:為了改變形象,自己該做些什麼?
當人們通過種種途徑,了解到於敖上奏的內容後,無不是一副錯愕的表情:辯駁是辯駁了,不過不是為龐、蔣二人辯冤,而是說敕書將二人貶得太輕……我們怎能不感慨「人情翻覆似波瀾」。所謂的友誼,早已沉淪無消息。
元稹與宮中權閹魏弘簡交情深厚。如果按正常方式告發他,魏弘簡一定會從中轉圜遮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考慮再三,李逢吉想到了和魏弘簡素有過節的左軍中尉馬進潭。幾天後,有人向馬進潭揭發元稹結交刺客,圖謀不軌。聽到這個驚天的消息後,馬進潭如獲至寶,立刻進宮面聖。他的目標是元稹背後的知樞密魏弘簡。
很快,號稱江湖奇人的王昭、王友明相繼落網。
李逢吉就具有這樣的能力,敏銳地從這個看起來和他沒有什麼關係的事情中看到機會。
照我看來,裴度未必就相信有什麼刺客。可他很樂意看到元稹深陷泥沼。就算裴度沒有藉機攻擊元稹,至少也放任李逢吉一黨肆意誣告元稹。可惜,裴度漏算了一著。他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人物——天子李宥。接到馬進潭轉呈的控狀後,李宥命李逢吉會同另外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