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長慶元年春 第十章 青雲得路——談談唐代科舉之弊

科舉的重要性在這樣的背景下驟然凸現。

那時候,四百年的漢朝氣數已盡。社稷猶如一隻脆弱易碎的玉斝,突然間被無數只強勁的手高高舉起,狠狠地摜碎在塵土覆蓋的大地上。這樣、那樣千瘡百孔的權威,搖搖欲墜地維持了很久。一夜之間,轟然倒塌。或真或假的脈脈溫情瞬間消逝無影蹤,暴力成為這個世界的唯一邏輯。道德、律法都讓位於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那無疑是一個真正的亂世。

可當他看到「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時已不禁傾倒,讚歎道:「有句如此,居亦何難?」

逐鹿中原的龍爭虎鬥,無論花落誰家,勝利者都只能選擇與出身士族閥閱的官僚士大夫分享權力。每一次較量的目的,都是為了取代他人,繼續與士族構建同樣模式的政府,沒有任何新的意義。三百多年來,誰家興廢誰成敗,都沒有撼動過士族門閥。以聞喜裴家為例,裴憲是後趙的司徒、裴開在前燕任太常卿、裴謹任前秦大鴻臚,而裴徽的子孫在西涼為官。同樣,博陵崔氏第二房是北周最顯赫的家族,而第三房的崔暹卻是北齊高歡的重臣……

戰場上呼風喚雨、無所不能的帝王們孤獨地坐在高處,卻明顯感到他們控制政治進程的手段遠較門閥士族來得單調,單調得幾乎只剩下暴力。

被英雄們強行壓服的各種力量紛紛從蟄伏的狀態中蘇醒過來,為生存空間和最高權力又一次去戰鬥。

為了象王維、杜牧這樣得到推薦,舉子們便自己平時得意的詩文編輯、謄清為捲軸,投獻給當時的權貴、名流。這種風尚就叫做「行卷」。一次不夠,隔日再投,稱為「溫卷」。白居易以《賦得古草原送別》向當時的名士顧況行卷。顧況笑著打趣眼前這個只有十六歲的書生:「長安物貴,居大不易。」

徹底摧毀漢家天下的大動蕩卻沒有能摧毀士族門閥。在滄海橫流的亂世中,具備高度組織性和凝聚力的士族才有能力生存下來,並通過保存和研習典籍傳承文明的火和光。即使是依靠地方豪強起家的曹魏也不得不正視士族的能量。魏文帝曹丕篡漢前夕,將漢代就已經流行的鄉閭評議定型為九品官人法。各州的中正官依據家世、道德、才能這三個標準,將人物分為九品,授予相應官職。由於品評人物的中正官均來自士族門閥。在他們眼中,只有門閥子弟才是天生的大人物。於是「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情形慢慢形成。

暴力,也許是一切手段中最本原和最有效的。但它無疑也是高成本的、粗線條的。洗去征塵的帝王們沉湎於日趨精緻的生活,越來越不願意頻繁地使用暴力,更遑論暴力還不能解決所有問題——士族中那些使他們明顯感到威脅的個體,當然可以被從肉體上完全消滅。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殺死過清河崔家的崔浩,爾朱天光對弘農楊氏的楊椿、楊津兄弟舉起了屠刀。可格局沒有改變:犧牲者的接替者依然出身於清河崔家、弘農楊氏,或者地位相當的士族,並且依然掌握著教人不安的力量。

安史之亂後,這種看法更是深入人心。

時入晚唐,行卷之風已盛行長安。杜牧行卷時編了一卷詩,共一百五十篇;皮日休行卷時編了《皮子文藪》十卷,二百篇;《唐摭言》記載,舉子薛保遜行卷的時候所編的捲軸粗大無比,號稱「金剛杵」。每到春闈前,公卿門前的舉子如過江之鯽。他們送來的捲軸多數都沒有能送到主人的案几上。看門的老媼用寫滿錦繡文章的捲軸代替守夜時用的脂燭,照亮了一個個漆黑的夜晚。

終於有一天,在無節制的放浪和無休止的殘殺中,南朝的士族門閥走向「有國有家皆是夢,為龍為虎亦成空」的幻滅,而主宰未來的北朝卻呈現則出了另一種獰厲、粗糙,但生機勃勃的風貌。

崔夫人會意地笑了——在唐朝人眼中,門生是座主最重要的政治財富。三十名門生,就是福蔭子孫的三十處膏腴良田。

但是,安祿山帶領著胡人的冀馬燕犀踏破了大唐的盛世景象時,閹人和胡人卻借著王朝衰弱趨勢,在中央和地方兩個層面上褫奪了許多屬於帝王的權力,使長安的權威搖搖欲墜。那麼出路何在呢?

我們必須注意到,即使是那些出於草莽、進於青紫的寒門士子也很快地在科舉制度上發展出一種「座主(考官)-門生」的關係模式——簡單地說,就是座主提攜門生,門生翼衛座主,同年登科的舉子則結黨謀權——他們參照士族中的父子兄弟倫理,形成一套雖未見諸於文字,卻同樣具有權威的倫理法則。這種後天編織起來的關係網路彌補個人先天背景的不足,使自己獲得了准士族式的政治根基。明朝人沈德符就說過:「座主、門生之誼,自唐而重」。

仰望歷史的蒼穹,數不清的短命王朝紛紜如流星經天,在人們的視野內里一閃而過。曾照亮漢家宮闕的一彎殘月,依舊冷冷地照著支離破碎的天下。天幕下恆久地明亮的,是所謂門閥高第:弘農楊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清河崔氏……

《元白詩箋證稿》歸納道:「唐代科舉之盛,肇於高宗(李治)之時,成於玄宗(李隆基)之代,而極於德宗(李適)之世。」科舉制使士族豪門的子弟「平流進取,坐致公卿」的現象成為明日黃花;它所推動的文化普及又打破了門閥的文化壟斷。在表層制度和深層文化兩個層面上,科舉取士都動搖了門閥政治。長街誇官、曲江離宴、月燈打球、杏園探花和雁塔題名……一系列近乎做作的鋪張,使這種文官選拔制度贏得了無數關注的眼球。

聽了這話,崔夫人一臉困惑。求田問舍這樣的事情,自己身為主婦,怎麼會茫然無所知?

蒼茫大地上站起來的英雄們手握三尺青鋒、麾下十萬鐵蹄,夢想在漢王朝廢墟上,重建不朽的宮闕。無論是被許邵評為「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的曹操,還是被曹操推崇為「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的劉備,抑或辛棄疾激賞的江東碧眼兒孫權,都沒有能一統海內。司馬家的三分歸一,也不過是昨夜偶然開放的曇花。

《唐摭言》更是形容士子們:「負倜儻之才,變通之術,蘇、張之辨說,荊、聶之膽氣,仲由之武勇,子房之籌畫,弘羊之書計,方朔之詼諧,咸以是而晦之。修身慎行,雖處子之不若。其有老死於文場者,亦所無恨。」人們才會說:「太宗皇帝真長算,賺得英雄盡白頭」。世人普遍認為,所謂理想的仕宦生涯,就是由進士而翰林,由翰林而宰輔。早在武則天(武曌)時,宰相薛元超就曾遺憾地說,自己富貴過人,平生卻有三個遺憾:不曾娶海內最顯赫的五姓之女為妻,不曾主持修撰國史,還有一個就是不曾進士擢第。

從廢除九品官人法開始,隋唐的天子們決心改變這種現狀。特別是武則天當國以來,政治資源逐漸被更多地分配給門閥以外的人。他們包括出身於內部無產者的閹人;也包括邊兵鎮將——他們中很多來源於胡人,他們是帝國的外部無產者。

但是,科舉制度給寒門士子創造的機會遠不象表面上反映的那麼公平。唐朝科舉的卷子不糊名、不謄錄。試卷出自誰人之手,主考官一目了然。在決定舉子的去取高下時,他不僅看卷面詩文,也會考慮舉子的聲望與文名。貞元七年某個月夜,舉子尹極在寓所接待了一個不同尋常的訪客。微服私訪的杜黃裳毫不隱諱自己就是今科主考。他直切主題,告訴尹極,自己非常欣賞他,也希望他能推薦幾名才學出眾的舉子。還沒有入闈,尹極和他推薦的人金榜題名已成定局,卷面文字不過聊為參考。

象杜黃裳這樣親身察訪求賢的情形並不多見。更多數時候,主考官的判斷會受權貴、名流的左右。這些人的推薦是謂「通榜」。譬如韓愈,他推薦的舉子當時人稱「韓門弟子」。入闈的時候,主考官的懷中已經揣著一份長長的名單。每一個名字邊上都用蠅頭小楷密密地註明舉子的才名、德望,還有他們背後的推薦人。

在京兆府試前,少年王維請岐王推薦自己。可岐王告訴他:玉真公主已推薦了另一個舉子張九皋。眼見王維一臉失落,心有不忍的岐王沉吟片刻,在他耳畔叮囑數句。王維會意地點了點頭,欣然離去。五日後,王維把一襲青衿換作樂工的素衣小帽,捧著琵琶,隨岐王登門謁見公主。宴席之上,「巫山夜雨弦中起,湘水清波指下生」。那一曲新譜的《郁輪袍》,感染了滿座高朋。見玉真公主沉迷曼妙的音樂,岐王湊上前低聲說:王維有比琵琶聲更美麗的辭章。著時候,王維已伶俐地掏出藏在懷中的詩篇,呈了上去。讀過幾首後,公主面露驚訝之色,告訴岐王:這是她兒子和張九皋這些少年經常誦讀的呀。人們還以為如此雅緻的文字一定出自古人手筆。王維玉樹臨風般的姿儀與瀟洒談吐,已吸引了宴會上所有人的目光。岐王見機,立刻將話題轉到今年京兆的考試上。玉真公主轉頭問王維是否入闈。這時候,岐王才輕描淡寫地提到了公主舉薦張九皋一事。玉真公主笑著對王維說:自己會為他儘力。

玉軫朱弦,為王維換來了那年的解頭。

詩人杜牧入闈那一年的主考官是崔郾。太學博士吳武陵騎著瘸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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