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元和十五年春 第八章 《滿床笏》的續集《麥克白》——元和宮變是一場家變

李純以為自己看到的是父親唐順宗。直到生命最後一秒,他才恍然大悟:那具屍體不也是他自己的——家國興亡、世事巨變,只在那如癲似狂的一瞬間。兇手,其實是整個環境;李純自己,也是謀殺自己的兇手之一。在大明宮的暗夜裡,我們看到了父子間血腥的連環套。

憂心忡忡的李宥秘密找到了他的母舅司農卿郭釗。

我們看過玄武門之變中的太子李建成、貞觀時的太子李承乾、女皇陰影下的太子李忠、李弘和李賢、另一次玄武門之變中的太子李重俊,還有越王李係、舒王李誼,了解一系列已經發生的死亡,還有即將發生的絳王李悟、漳王李湊、安王李溶、陳王李成美之死……看著一段段不堪聞問的往事,我們的鼻孔里灌滿了血腥氣味。誰失去了東宮的位置,也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可能——沒人能站著退出權力角逐。

當年,唐中宗(李顯)被自己的妻女鴆殺;今天,李純又死在了郭氏母子冷漠的目光中——正如《聖經》里所說的:「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日光之下並無新事。」

對了,就是那舞台上那驚心動魄的敲門聲。它很快就要在大明宮某一個陰暗的角落裡響起。

似曾相識的最後景象,正從李純一點點放大的瞳孔里散開。目光漶漫後,李純的記憶永遠地定格在另一張榻上。深邃的空間里,慘白的光照亮了一具屍體,孤零零地橫放在御榻上的——死於他殺。

郭氏母子被推上被告席的時候,手持兇器的宦官們反而從刑事謀殺案的主犯變成了政治陰謀中的從犯。

「祝福你,太子殿下!」第二個祝福已經被驗證了。踏入東宮的那一瞬間,李宥開始相信來自血液的預言。在內心裡,他開始一遍又一遍地回味那第三個祝福:「祝福你,未來的君王!」

如果你對元和宮變缺乏感性的認識,那就和我一樣,把《麥克白》從頭讀起。在我看來,《麥克白》就是一部改寫過的元和宮變。它戲劇張力又正好是新、舊唐書所缺少的。中國史書的遮遮掩掩,使我們無從了解李宥的內心活動。但是,麥克白的飾演者把一個弒君者的恐慌與虛弱演繹得淋漓盡致,使我們可以在一個很近很近的距離來觀察弒君者。借用這出西方的經典戲劇,讓我把元和宮變的細節一一地補上。

「母以子貴」和「子以母貴」是法則的兩面。李寬的生母只是掖庭宮內一個甚至連姓氏都不為人所知曉的宮女。她低微身份是李寬入主東宮的巨大障礙。郭氏就不同了。任何一本史書在提到她的時候,都不忘強調門第。

悲劇揭幕於元和四年。那一年,李純冊封長子鄧王李寧為太子。

在古老的希臘傳說中,拉伊俄斯受到神渝警告:他的親生骨肉長大後,會危及他的王位與生命。驚惶的底比斯國王偷偷找來一個獵人,讓他偷偷殺死這個嬰兒。可獵人動了惻隱之心,悄悄把嬰兒丟棄在荒野。多年以後,拉伊俄斯在路上與一個年輕人為了點細故爭鬥起來。這位名叫俄底浦斯的年輕人殺了他。底比斯人推舉俄底浦斯為新的國王。他的王后,就是拉伊俄斯的遺孀。從此,瘟疫和饑荒在底比斯大地上遊盪。苦不堪言的底比斯人又一次想到了神。這一次,全知全能的神告訴他們:俄底浦斯就是當年的棄嬰。在無意中,兒子犯下了殺父娶母的罪行,引來了蒼天的憤怒。痛苦的俄底浦斯自抉雙眼,離開底比斯,四處流浪……

今天,我們重翻那段歷史的時候,不難發現:李宥柔弱、無能,年紀輕輕就風眩就床,纏綿病榻。無論體、魄,他都讓精力過人的父親失望。有人歸咎於李純和郭氏的不倫婚姻。其實,放眼上下三百年,我們是不難發現這樣一個事實,靈與肉的孱弱之於入住長安後的李唐皇室,一如血友病之於數個世紀後的歐洲諸王族。我們在唐高祖(李淵)身上見過;在唐高宗(李治)和他的兒子們身上,更為明顯;還有唐肅宗(李亨)、唐代宗……一直到唐順宗(李誦)。他們的形象病態蒼白。倒是李純,還有他所極力效仿的唐太宗(李世民)、唐玄宗(李隆基)可以劃入另類,是那些和崢嶸歲月聯繫在一起的名字。他們的剛猛有為,彷彿某種隱性基因的性狀,在家族裡隔(三或四)代遺傳——也許李純已了解到兒子的無能,就象大多數人在幾年後所了解的那樣。

第一個聲音對他說:「祝福你,遂王殿下!」

弗洛依德從索福克勒斯的這出經典悲劇中汲取靈感,將以本能衝動力為核心的一種戀母仇父稱作「俄底浦斯情結」。隨著年齡增長,俄底浦斯情結會逐漸被壓抑、克服。只有在某些個體上,它會病態發展。病態俄底浦斯情結患者多鍾情於年紀比自己大的異性。這讓我心頭一跳:記憶中,李宥曾在外命婦身上,找尋一種難以啟齒的快樂。

第二個祝福讓他困惑不已。他伸出手掌,惴惴然地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臟:是在說我么?我還有機會當上太子……

這齣戲有另一個更喜慶的名字《滿床笏》。有時候,人們乾脆把它叫作《富貴壽考》。因它寫盡了烈火油烹、鮮花著錦的鼎盛家運。

好象沒有直接的證據,可以證明郭氏母子是元和宮變的元兇,但同樣沒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他們置身事外。就如功利主義哲學家邊沁所概括的:「當行為人決意實施該行為時雖然發現某種結果,認識到該結果可能發生,但是該結果的發生不是構成其預期的連鎖的一環,那這種結果便是間接或附屬的」。這種明知且希望、放任結果發生的狀態,在犯罪形態構成論中被稱為「間接故意」。如果沒有元和宮變,郭氏母子也許只是歷史舞台上衣衫華麗的配角,甚至只是舞台下的看客。可這場謀殺改變了他們的命運。郭氏母子徹底擺脫了生死不測的境地,走向權力之顛。李純的死亡正是他們所樂見的。

今天,李純抬頭仰望蒼穹,想看看象徵「女主天下」的星象是否又在天幕下隱約可見。可他只看見滿天星斗。不稱職的欽天監連一個適合冊立太子時間都找不準,又怎能指望他們象李淳風一樣領悟上天的安排。徨彷的李純勉強同意立李宥為太子。

讓人厭倦的雨,暗示了蒼天的旨意。兩年又兩個月後,李寧薨歿了。國典中沒有太子喪儀,權攝太常博士的國子司業自創了一套繁瑣的儀注。隆重得異乎尋常的葬禮寄託了李純的喪子之痛,還是哀悼他自己的身不由己,就不得而知了。葬禮也意味著,角逐在李寧的兩個弟弟之間展開了。

不知不覺,言菊朋的唱段已經播放完了。傳說中的《南柯夢》還沒有上演。我在燈下翻開了《麥克白》,把它當成《滿床笏》的續集,一頁一頁地看下去……

我們可不可以下結論:元和宮變就是索福克勒斯悲劇的中國版本?

李宥站在門前石階上,獃獃地看著院落上方的一方。「細雨輕寒花落時」,檐下雙飛的燕子牽引著憂鬱的目光,飛向龍首原上的嵯峨宮闕。李宥突然意識到,自己離大明宮是如此近切,又是如此遙遠。長長地太息了一聲,他帶著無限落寞的表情轉回房內,沮喪地跌坐在榻上:這又將是一個難捱的漫長白晝。

當年,還是臨淄王的唐玄宗出入長安,結交豪傑,顯露崢嶸於變幻的風雲中。登上皇位後,他卻比任何人更害怕子孫也仿效他的故智。在安國寺東附苑城,唐玄宗划出了一片地,建起十六宅,把十個兒子鎖進深院。後來又有六王就封入宅。皇子們曾是何等風流:在萬里江山馳騁、玄武門下彎弓,圍攻過大明宮、殺死過武家和韋家的陰險人物……現在,他們卻被禁錮在長安城東北角不大的一片地方。手舉銀船杯,高喊「曾祖天子、祖天子」的豪邁漸漸成為傳說。這片被稱為十六宅的院落樓台逶迤,飛檐相接。毗鄰的東城牆有兩層,中間的夾道靜謐無人。經過狹長的夾道,皇子們不用假道長安鬧市,就可以進出大明宮,向父皇請安。

面對他們,皇帝的心情是複雜的。很多的皇子意味著很多選擇和希望,可同時意味很多的紛擾和威脅。朱門深鎖的十六宅為這對矛盾提供了折衷方案:它使眾多的皇子有了棲身之所,同時又用禁錮來消除他們的威脅——這就決定了十六宅生活的基本形態。

十六宅的生活是安逸的,也很平淡,甚至是邊緣化的,儘管大明宮就在不遠的地方。除了那溝壑般的夾道外,就只有壁壘森嚴的高牆來為連天的屋宇斷行、斷句,一筆一划,很認真地割裂了連綿起伏的屋脊瓦楞,還有密密匝匝的瓦甃。如果能揭開連雲華第的屋頂,俯瞰十六宅,我們將看到一個蟻穴一樣的空間。每個院落,甚至每個房間、每個角落都是雷同的。如蟻的人在裡面忙碌著,周而復始,卻又不知道為什麼忙碌。生活就剩下一無目的的消磨。白紙一樣沒有內容的生活,就是李宥在十六宅里的蒼涼年月——他已經很老、很老了,很快就要滿十六歲了。

一百多年前,太白金星晝現長安。懦弱的兒子們,誰都沒有能阻止武則天(武照)從垂簾聽政到君臨天下。李純若有所思地看著精明的郭氏和無能的李宥,這樣一對母子會重演百餘年前那一段「牝雞司晨,惟家之索」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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