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劊子手交換了一下眼神,心領神會地舉起了木杖……什麼都沒有發生。木杖砸在肉身上的悶響讓人心裡一悸。青筋暴露的柳泌痛苦地掙扎了一下。前幾天用刑的時候留下的灸灼瘢痕如此醒目,象一條條蠕動的蟲蛇,扭曲到極致。
第二天,京兆府獄吏氣勢洶洶地闖進了興唐觀。這座道觀地居長樂坊。當年,唐玄宗(李隆基)毀興慶、大明兩宮別殿,修建了興唐觀。這裡一直是帝王家最喜愛的道觀。一年來,青銅大釜下火光熊熊,經年不熄,為當今天子煉製傳說中的仙丹。當獄吏猛地踹開丹房的門扇,道人柳泌還苦守在煙火未消的銅釜邊,等待又一爐不死葯九轉丹成。沒等他回過神來,一條沉重的枷鎖就粗暴地套到頭上,把他連拉帶扯,曳出了興唐觀。直到鋃鐺入獄,柳泌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黑暗的京兆府獄裡陰風四起,不時隱約傳來凄厲尖叫和苦痛呻吟,刺激著每一根瀕臨崩潰的神經。蓬頭垢面的囚犯象卑賤的喪家犬,蜷縮在骯髒角落裡。幾天前,他還是大明宮裡「貌似桃花體似銀」的神仙。通過獄吏的隻言片語,柳泌才知悉當今天子暴崩的噩耗。死因是服食丹藥。
上世紀七十年代,西安南郊唐代窖藏發掘出一張唐代金丹配方。硫磺是煉丹時必不可少的,再有就是石鐘乳、琥珀、珊瑚、石英、硃砂和密陀僧。藥方上可能還包括了紫石英、白石英和金屑、金箔。有人將煉丹所用之葯歸納為「五金八石」。它們或多或少都含有些毒性。柳泌的煉丹術屬於鉛汞一派,以鉛、汞為至寶大葯。號稱「火取南方赤鳳髓,水求北海黑龜精」的丹藥其實就是鉛、汞化合物。有沒有長生不老的藥效,柳泌心知肚明。怎麼也沒有想到,春秋鼎盛的李純會被那一小撮魚肚白的粉末毒死。這一回,柳泌是在劫難逃了。
從記載看,凶神惡煞般的刑吏們一定動了披蓑衣、烙皮肉一類用火的酷刑,才在柳泌白皙的皮肉上留下累累的灸瘢灼痕。讓人作嘔的焦味一陣陣,在溷濁的空氣中瀰漫。柳泌再有天大的能耐,也捱不過京兆府獄的種種酷刑。很快,他就供認自己毒害天子的罪行,還把獄吏逼他供認的細節一一供認、畫押了。昨夜的宮闈究竟發生了什麼,對他來說已不重要。隱藏在重重黑幕後的大人物們需要一隻替罪羔羊。道人曾無數次在帝王面前炫耀自己享壽四百歲,可他現在只祈求死亡。獄吏獰笑著奚落他:早知有今日,當初又何苦要故弄玄虛?
在我的想像中,貞觀朝的太極宮像一間掛滿鏡子的房間。魏徵就是一面鐫刻著古樸花紋的古鏡,閃著青冷的光。現在,掛滿鏡子的房間已空無一人。唐太宗聽說魏徵病逝後,不無傷感地說:「以銅為鑒,可正衣寇;以古為鑒,可知興替;以人為鑒,可明得失。朕嘗保此三鑒,內防己過。今魏徵逝,一鑒亡矣。」如果魏徵是銅鑒,鏡面上也沒有《紅樓夢》里風月寶鑒的玄光幻影和洞悉世相本質的深刻。他只是普通而清晰的一方銅鑒,真實地把鏡像呈現給鏡子前面的天子。
在《莊子》《離騷》中,不死的神仙還只是一種虛無縹緲的瑰麗幻想。到秦漢之際,求仙已經演化為「方仙道」的具體技術方案。西漢時的方士李少君就以丹術見寵於漢武帝。淮南王劉安曾用八卷《中篇》來闡述煉丹術。兩晉以來數百年,道人們各闢蹊徑,頗有心得。《抱朴子內篇》和《周易參同契》流行於世,使帝王將相們開始相信鼎爐之中,升仙有路。煉丹術從六朝時道人方士藏在深山中自娛自樂的生命遊戲轉變為一股社會風潮。引領這股風潮的,就是長安的歷代天子。他們是道家鼻祖李耳的後人,一向痴迷於求仙訪道。唐玄宗將天下的道人術士都引為同宗,讓主掌皇室家務的宗正寺來管轄道教。皇室和道人是一株李樹萌發的兩枝椏,一枝延續了李耳的血脈,一枝傳承了李耳的智慧,各自在人世間開出一片繁花似錦的春色。
年輕時,李純對自己旺盛的生命力如此自信,發自內心地反感祖先種種佞道之舉。即位第二年,他就下詔將道士、女冠由宗正寺划出,和佛教、摩尼教的僧侶一樣改隸左、右街功德使,不再給道教特殊禮遇。長生不老的荒謬說法根本無法打動一個體魄健全的人。誰也沒有想到,當時光流逝,生命不再年輕。有一天,李純也會沉湎於荒誕不經的長生術,無法自拔。十年前,宰相李藩陪天子閑談時,驚訝地聽見李純帶著好奇、艷羨的語氣談論起如何才能「只吞一粒金丹藥,飛入青霄更不回」。
遍體鱗傷的柳泌無言以對,低下了自己的頭顱。
李藩面色沉重地告誡天子:前代帝王追逐長生不老,最後都成了江渚上漁樵把酒閑話時的笑談。就連英武的唐太宗(李世民),也在服用了天竺僧人的長生不老葯後不起——長生之術,其實是致命的誘惑。
就在第二年,閹人張惟則從新羅國回長安。他向天子講述了海上的一段神奇經歷。張惟則說,他的船停泊海島的時候,忽聞雞鳴犬吠之聲隱約傳來,似有煙火。借著皎潔月光,閑暇無事的張惟則上從容上島散步。大約走一二里,就見到繁花中的玲瓏樓閣間,幾個頭戴章甫冠、身著紫霞衣的公子吟嘯自若,望之如神仙中人。見到張惟則,幾位公子問起他從那裡來。張惟則告訴他們,自己是唐朝出使新羅國的臣子。公子聽後說:「唐皇帝乃吾友也。」轉身命青衣侍女捧來一個寶匣,托張惟則代為向長安天子致意。
晚年時,李抱真聘來一個名叫孫季長的江湖術士。從此,他的府邸煙火薰燎,經年不散。所在街坊籠罩在一片烏煙瘴氣之中,路人紛紛掩鼻急走,不敢停留。李抱真卻興高采烈地和同僚下屬、親朋至好道別,準備白日飛升。先後服丹二萬丸後,羽化升仙的神話也沒有成真。這時候,李抱真的腹部早已堅硬如鐵,不醒人事數日之久。家人束手無策,已經開始預備後事了。有人以豬肪、瀉藥為他灌腸,將腹中所謂的仙丹排泄出去,才救回了他的一條性命。不曾想,孫季長竟對李抱真說:眼看翩然飛升的時候馬上就到,大人怎麼能半途而廢?
宛如龍鳳的二株靈芝使李純更加相信,自己的前生一定是個逍遙天外的仙人。他舊事重提,下詔求仙。某種意義上講,李純的死亡其實正是從這道詔書開始的。
翻開史書,我們可以知道,這時候長生不老術之風在士大夫中歷久不衰。詩人白居易在《思舊》中就描繪過那種病態:
大儒韓愈晚年痴迷於黛青粉白的女色。為了喚回消逝的青春,他將硫磺末攪在粥飯中,餵養雄雞雛,名為火靈庫。滿千日後,隔日烹煮進食。這種具有壯陽功效的丹藥讓大師晚年的帷幕里春光旖旎。不過,他最後也正是死於火靈庫。詩人元稹鍾情於皂莢汁液提煉童子尿而得的秋石;杜牧的長生之術不是辟穀,就是茹素;崔玄亮秉魏晉風流的余脈,在五石散的藥力中尋找神仙感覺。連白居易也沒能抵擋住丹藥的誘惑。早年廬山煉藥不成,他又追隨大名鼎鼎的毛仙翁,以雲母散煉藥。六十六歲歸隱洛陽後,白居易還守在丹鼎旁,煉他的玉液金丹:「閱水年將暮,燒金道未成。丹砂不肯死,白髮自鬚生。」不過,他終是沒能如願。
又過了一百年,宮廷里有神仙宰相李泌在輔佐唐肅宗(李亨)、唐代宗(李豫)和唐德宗(李適)這三代平庸的帝王,延續了道教和王朝的獨特緣分。這時候,所謂的道德原則已經被拋棄了很多年。道家給予李泌的智慧,只能讓他捉襟見肘地應付艱難時局。
形形色色的服藥者最離奇的結局也就是荒誕的屍解。肉體在屍解中死去,靈魂卻未必能就此升仙。《古詩十九首》中已經有了「服食求神仙,多為葯所誤」的句子。中唐《玄解錄》更明確地說「道士服之,從羲、軒已來,萬不存一,未有不死者。」
柳泌點燃了青銅大釜下的火焰。他現在只能枯坐在興唐觀終年火氣不消的銅釜旁用功,再也不敢奢望到海外仙山尋找子虛烏有的仙草。在長安,他也不寂寞。帝京里,滿眼都是招搖撞騙之徒的身影。僧人大通出入宮廷,到處宣揚自己伏虎降龍的無上神通。田佐元則到處吹噓自己能把瓦礫變成黃金,從李純手上騙來了一頂虢縣令的烏紗。
當浙東觀察使在山谷深處捕捉到走投無路的柳泌,元和十四年還是元和十四年,所謂「洞中一日,世間一年」終究只是飄渺的傳說。
剛剛緩過氣來的李抱真立刻再服三千丸,頃刻斃命。
象名臣裴度那樣,秉著「雞豬魚蒜,逢著便吃;生老病死,時至則行」豁達態度的人,在當時可以說是鳳毛麟角——丹爐的裊裊白玉煙,遮掩著頹唐氣象漸漸顯現的世界。
求仙求葯的詔書頒布後,士大夫們反應非常冷淡。他們以儒教中人自矜。在追逐長生的同時,又矛盾地諷刺這種追求。白居易、元稹痴迷煉丹,可這不妨礙他們用筆墨去抨擊這種怪誕的風氣。詩鬼李賀一邊嘗試著煉藥,一邊狼毫一揮,寫下「劉徹茂陵多滯骨,嬴政梓棺費鮑魚」的詩句,借秦皇、漢武求仙不得的故事來諷刺煉丹的李純。
無論自身是否沉溺於方術,士大夫們大多不願意公然迎合天子的長生奇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