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文的黨羽陸質是太子侍讀。借講書之機,他旁敲側擊,想試探一下李純。沒想到,一句冰冷的話迎面砸了過來:「陛下令先生為寡人講經義耳,何為預他事!」
當神策軍士將他捆上囚車的時候,這個狂戇書生竟然天真地問:「何至於是?」
鼙鼓夜聞,旌旗曉動。神策軍在大將高崇文率領下,取道百步九折的天梯石棧,南下巴蜀……此時,一個陰陽家正煞有介事地對劉闢說,五福太一(天神)降臨西蜀,給他帶了天大的福氣。對陰陽家的話,劉闢深信不疑。他派人連夜造起一座五福樓,來紀念這一盛事。在傳說中的五福太一降臨的時候,高崇文殺進了成都。見大勢已去,劉闢帶領數十騎倉皇西奔吐蕃。但是,高崇文派出的鐵騎一路窮追不捨,終於在長江邊趕上了他們。絕望之中,劉闢縱身跳入大江。幾個追兵立刻躍入水中,在滔滔白浪里生擒劉闢。
一想到要告別嫵媚的江南,李錡的心隱隱生疼。他借口生病,把行期拖了又拖,想讓入覲之事不了了之。可長安突然公布了徵召他入朝的詔書。再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了。李純的強硬態度讓李錡心驚肉跳,感到長安之行兇多吉少。元和二年十月,李錡突然派三千人襲取宣州,想放手一搏。可將士們都知道,在長安的布置下,對浙西的合圍之勢已經形成。誰也不願意為一個優柔寡斷的節度使去殉葬。三千勁卒舉火鼓噪,殺回節度使牙門。
淮西割據可以追溯到李忠臣。他本名董秦,也出身於河北邊城。憑藉勇冠三軍的武藝,少年董秦從張守珪、安祿山帳下脫穎而出。安史亂起後,董秦卻沒有追隨提攜過安祿山。襲擊叛軍老巢漁陽的壯舉,使他成為叛軍眼中最恐怖的對手。幾年後,他被圍困於汴州,不得不降於史思明。這只是暫時的。英雄董秦很快就斫營突圍,重新回到大唐的旗幟下。長安天子高興地賜給他一個新的名字:李忠臣。
琉璃深殿里,響起一個清靈靈的童音:我就是第三天子呀!
可是,河北的英雄們終究沒有變成又一代宇文泰、楊忠和李虎。光陰荏苒,曾經呼風喚雨的英雄們虎倦龍疲,在自己的地盤上慢慢老去。李寶臣沉湎神仙之術,而李忠臣沉湎於白皙豐腴的女體。只有魏博的田承嗣到死都保有一顆覬覦天下的心。可惜,比起他的雄心,他的身體太蒼老了,不得不將手中的權力託付給下一代人。
那一刻,唐德宗無法入眠。在輾轉反側的長夜,他獨自品味著孤單的滋味:河北反叛了;平盧、淮西與河北遙相呼應;派往山東平叛的涇原兵也反進長安;涇師之變發生時,就連神策軍拋棄了他——兩百年來,這個家族從未如此形單影隻。哪怕是潼關失陷,唐玄宗(李隆基)流亡的時候,咸陽道上也擠滿了聞訊趕來的父老們,手中捧著羼雜麥豆的糲飯,爭相進獻。
聽了李絳的一席話後,李純勉強同意王承宗接任成德軍節度使。不過,他還是不願意放棄削弱這個藩鎮的企圖。長安醞釀了一個分而治之的計畫:從成德管轄的六州中,分割德、棣二州,交王士真的女婿薛昌朝。剩下四個州歸王承宗。
這是何其熟悉的一幅圖象。誰敢說,他們中間就不會走出一個、甚至幾個新王朝的創世者?
李純沒有等太長時間:魏博節度使田季安瘋了。
李純死了!
李愬沒有動搖,從俘獲的淮西將領那裡,他探聽到一個很重要的訊息:此時的蔡州城,不過是一座空巢。
對於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下一代人來說,劫持太原尹、血戰相州城、掌批回紇人,這些驚心動魄的事迹是如此遙遠。他們沒有見過,潼關陷落時屍體填滿了塹壕、收復長安時香積寺前陌刀如牆,更想像不出相州城下鮮血流成了一條河……所以,他們永遠無法理解,河北與長安抗衡需要付出怎樣的努力。
蔡州城風歇雪停之後,就不斷有人在勸說李師道向長安天子請罪。河北傳來消息:經過田弘正精心斡旋,王承宗把兩個兒子王知感、王知信送往長安為人質。成德王氏子襲父位的傳統將就此中斷。同時送到長安的,還有德、棣二州的圖印。李師道也有兩個兒子。幕僚們紛紛勸他仿效王承宗。幾經猶豫後,李師道終於遣使奉表到長安,請求讓長子代他回朝,還要獻出沂、密、海三州。
叛將搖身一變,成了唐朝的魏博節度使,佔據著富甲河北的魏博六州,坐擁十萬悍卒猛將,還招募最驃悍的子弟組建起一支「父子世襲,姻黨盤互」的魏博牙軍。可這一切,還無法填滿他的欲壑。毗鄰的昭義節度使薛嵩一死,田承嗣突然襲取了昭義的相、衛四州。忍無可忍的唐代宗終於下詔討伐魏博。
今夜的長安如此深沉,彷彿四十幾年前那個風雨舊墟的夜晚。還記得那一夜么?「一個孩子開始了對黑夜不可名狀的恐懼」。今夜,他終於知道他恐懼的原因了。颼颼雨聲中,傳來最後的吶喊聲:
環視四周,人影無無,鐵窗外的天空一片漆黑。李懷玉搖了搖頭,翻身睡去。朦朧間,那個神秘的聲音又一次傳來:「牆上青鳥鴰噪,就是富貴到來的時候。」
在後來的大小平叛戰爭中,都有淮西節度使李忠臣的身影。他所向披靡,一時間,風光無二。可是,溫柔鄉卻成了李忠臣的英雄冢。充滿誘惑的夜色中,他一次又一次潛入屬下將吏的床帷,在別人妻女的美艷肉體上沉迷。血氣翻湧、氣喘吁吁的李忠臣沒有看見,黑暗中瞪著一雙雙血紅的眼睛。直到有一天,他的族侄李希烈把他逐出了蔡州——猥褻淫逸的肉體遊戲開啟了李忠臣的墮落之旅。
和田承嗣一樣,張忠志在安史之亂中叛了又降,降了又叛,反覆無常。直到史思明死後,他選擇了再次歸降。唐代宗賜給他一個新的名字。
在眾人眼中,此時的李純,彷彿就是祖父的翻版。他們不曉得,年輕的天子蟄伏在大明宮的重重綉帳後面,細心傾聽窗外的闌風長雨。他相信,機會還會有的。
聽到這個消息後,平盧軍心更加動搖。誰都無心為李師道一搏生死。每天,都有人逃離營盤,歸降朝廷。貌似堅硬的平盧軍如春冰乍暖,眼看就要消融在春日和煦的陽光中。各地告急求救的驛騎絡繹於途。可李師道一無所知。身邊的奴婢們貼心地拉上了層層簾幕,把慘敗的消息瞞得風雨不透。病中的李師道更加的疑神疑鬼。陰暗的心裡,藏下了太多的秘密:飄忽無定的刺客身影,河陰漕院錢帛穀物燃燒的刺鼻焦味、獻陵的衝天火光,還有武元衡血肉模糊的頭顱,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光……世間沒有不泄露的秘密。罪行敗露、末日來臨——恐懼感化作一條長蛇,蜿蜒纏繞。蛇吻輕輕地觸著李師道的臉龐。
桀驁不遜的節度使們突然意識到,可以對長安說「不」的日子也許快要結束了。你看那「天地自迎風雨來」,李純正在躊躇滿志地站在大明宮的玉墀上,等待他們回長安覲見。
蔡州風雪中一戰成名的李愬十一戰十一勝,連破金鄉和兗州。錚錚鐵蹄捲起的風暴正朝鄆州襲來。不長時間,李師道手下已有都知兵馬使夏侯澄等四十七人被俘。田弘正將戰俘送往長安。可李純大氣地揮了揮手,把他們釋放了:「朕所誅者,師道而已。」
環顧四方,可以救他的人,一個是成德的王承宗;另一個也許是平盧節度使李師道。
九重青鎖闥,百尺碧雲樓,走出了一個眾聲頌揚的李純——長安最後的王氣,在歷史天空中凝結成如此偉岸的形象。在他面前,幾乎已沒剩下什麼對手。梟雄遁形、豪傑雌服——李氏家族,將河北梟雄都當成了自己的陪襯物,用他們曇花一顯的短篇傳奇,來襯托自己的宏大敘事。
知子者莫若父,連李寶臣都不相信生性暗弱的兒子李惟岳能控制住局面。所以,他決心親手為兒子除掉潛在的對手。當二十多顆骨鯁之將的頭顱血淋淋地一字排開,李寶臣才發現少了大將張孝忠的那顆。他派人到易州去請。可張孝忠沒有來,只讓人帶給李寶臣一句話:他不敢回鎮州,就象李寶臣不敢回長安一樣。等到李寶臣一死,與張孝忠齊名的王武俊在戟門下縊死了平庸的李惟岳。
轉眼,又一年過去。
幾天後,三顆首級被裝在一個木函中,用飛騎日夜兼程,送往長安。只留下鄆州那片沒有青鳥影蹤的天,空落落的。
病痛禁錮了李師古的身體,可沒有禁錮他的思想。多年來,他一直在為平盧軍中高句麗人的式微而擔心。臨終前,李師古將心腹高沐、李公度召到病榻前,詢問他們誰可以接任節度使。兩人猶豫了許久,沒有回答。這本就不須回答的問題。除了同母異父的兄弟李師道,李師古別無子弟可以託付。垂死多此一問,不過是他最後一次宣洩心中的焦躁。
那時候,二王八司馬在朝堂上頤指氣使、指點江山。他們如果說,某人可為某官,不過一二日,必定應驗。這使王叔文的門庭晝夜若市,有所干求的人如過江之鯽。為了見王叔文一面,無數人要交上一千錢,才能借宿坊中的餅肆、酒壚下。劉闢也混跡其中。見到王叔文後,這個狂妄的書生竟然大剌剌地說:太尉(韋皋)讓我告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