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李世民對身邊大臣所說:如果立李泰為太子,那就表明太子之位是靠陰謀來奪取的。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裡,年邁的天子親臨太極宮的前門——承天門,向天下宣布:是沒有陰謀的李治,將在不遠的將來擁有這片開遍李花的天下。
看見舊布新的彗星出現天空後,太平長公主風風火火地闖進大明宮。她告訴李旦,慧星經天預示著帝星有難、太子奪位,希望挑撥李旦父子之情。公主和她的母親一樣迷戀語言。不同的是,武則天迷戀語言之美,對改一個美麗的名字、美麗的年號、美麗的官署名稱樂此不疲;太平長公主迷信語言的力量。在流星散落如雪的深夜,李隆基選擇了鐵和血來解決韋氏之亂;當慧星又出現在夜空中的時候,太平長公主卻可笑地選擇用語言來發動最後一波攻勢。機關算盡的公主沒有算到,澹泊的李旦聽了她的這一番話後,反而下決心要「傳位避災」,把帝位內禪給李隆基。
這時候,李淵離開太原,正往長安走去。
你看那「四郊秦漢國,八水帝王都」,壯美的長安城已在前方不遠的地方隱約可見。我在腦海里想像那時的李淵,卻總是皺紋滿面的阿婆,勾勒不出一個創世者的英姿。翻遍二十四史,很難找到象李淵這樣暗晦無光、形象蒼白的開國帝王。近些年來,有人為李淵重新立傳。他們認為李淵優柔寡斷、無知無識的形象是被後人扭曲了的,要還原他創世者的英明形象。但是,千言萬語掩蓋不了李淵沒有知人之明的缺陷。
比起幽州、并州的遊俠,眼前這位王孫豪邁不羈,多了一種天下捨我其誰的王者之風。還在幼年時,李隆基就常常自比漢末梟雄曹操,宮中的人都呼他為「阿瞞」。七歲的李隆基到朝堂拜見祖母武則天。金吾將軍武懿宗見他車騎嚴整,十分嫉妒。仗著自己是女皇的同宗親族,武懿宗找了個借口,大聲訓斥李隆基的隨從。不曾想,年幼的李隆基怒目而視,厲聲喝道:這是我家朝堂,干你何事?竟敢如此訓斥我的護衛!
被女皇流放到房陵的李顯常常獨立空庭,回想短暫帝王生涯的點點滴滴。陪伴他身邊的,只有妻子韋氏和剛剛降生的幼女。有時候,他仰望寥廓天穹,在心中默默嘆息,就連嘆息也無聲,惟恐傳到洛陽母親的耳中。沒有人的時候,李顯揀起地上的石頭。在拋到空中前,他在心中默默祈禱:我以後還能做皇帝,這塊石頭就不落地。
李世民開了陰謀奪位的先例。他不想讓王朝的命運永遠與陰森的玄武門糾纏不清,可這由不得他了。
「陛下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此乃言之所以為陛下擒也。」
韓信的話是對的。開國帝王可以沒有背景、沒有英雄氣,但他應該深諳他人的長短,知人善用。不能用謀士范增,「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英雄也會在十面埋伏、四面楚歌的困境中上演一出霸王別姬的悲劇。出身寒微的亭長劉邦斬白蛇起家,能從勇悍絕倫的項羽、出身高貴的六國諸侯苗裔手中全取天下,依靠的就是知人之明。劉邦後來也說:「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人,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反觀李淵,他的用人之道無非四個字:用人惟親。在他身邊,找不出張良張子房式的人物。可是,竇氏為李淵留下了蕭何與韓信——當他走進長安的時候,左邊長子李建成,右邊次子李世民。除了任用自己的兩個兒子外,李淵用人幾乎無一不是敗筆。可他一生中最幸運的事情,就是有兩個天才的兒子。愚蠢的任人唯親,卻開創出一派大局面——初唐的故事充滿了喜劇色彩。
我曾見過一楨今人勾勒的玄武門復原圖,層台高聳、檐牙如飛,有一種唐時建築所獨有的大氣和簡練。可比起我想像中的那座太極宮北門,它的筆觸不夠沉重、線條不夠獰厲。印象中,玄武門是一座玄色的建築,陰森、猙獰,每一條磚瓦的縫隙里都透出肅殺之氣。血液凝固後的黑痂層層累累,使建築比周遭最深沉的夜色還要黑暗。玄武,北方之靈,是這道門的名字。這種龜蛇同體的怪誕生物彷彿就藏在深不可測的夜色里,張開巨口,無聲無息地吞噬了萬千生靈。是玄武門風格化的恐怖形象和具體的歷史事件相結合,才產生了這種超自然、超人世的威嚇力量。也只有這樣一道門,有足夠的體量,巍然屹立在這個家族所經所歷的漫長道路上,把神話和歷史分隔在門扇的兩端。
四年後,一個來去無蹤的書生告訴李淵,這個孩子「龍鳳之姿,天日之表,年將二十,必能濟世安民矣」。韜光養晦的李淵害怕這種出格的話語傳到隋朝天子耳中,可書生攸地消失在空氣里,再也找不到了。驚訝萬分的李淵把書生的預言藏在了心底,卻用「濟世安民」之義來為自己的孩子命名——李世民(唐太宗)。
在風雪中,禁苑內的一棵參天大樹突然開出一派繁花來。等到花落葉萎後,枝頭掛滿了璨爛如火的果。滿樹紅果在數日後化為漫天紅蛺蝶,翩翩飛去。仰望著皚皚白雪中的紅蛺蝶,城中的老人們喃喃自語:這是不是寓意著長安要迎來新的天子了?
就這樣,父子踏上了漫漫征途。這時的李建成是左領軍大都督,李世民是右領軍大都督,肩並著肩,手牽著手。
長安是李氏兄弟命運的轉折點。李淵立李建成為世子、為太子。根據「君之嗣嫡,不可以帥師」的古訓,李建成在多數時候要留守長安。受封秦王的李世民則率麾下數萬貔貅之士,為長安去贏取整個天下。
若多年後,李世民在九嵕山為自己營造陵墓的時候,命工匠用高浮雕手法,將伴隨自己征戰四方的六匹駿馬銘刻在兩側廡廊上。讓我們指著「昭陵六駿」的殘片圖案,細數那段風雲故事。
貞觀十七年,齊王在封地發動了一場叛亂。消息傳來,李承乾輕佻地對身邊的親信說,東宮的西牆距皇宮不過二十步,(如此優越的叛亂條件)齊王怎能相比?
北方的劉武周、宋金剛依附突厥,悍然南下。李淵起家的太原很快就淪陷了。在最危急的時刻,李世民乘著特勒驃從關中重返河東。又是五個月耐心的相持後,李世民等來了宋金剛糧秣斷絕的時刻。在敵人倉皇北撤的時候,神駿無比的特勒驃爆發了。它晝夜二百餘里,在雀鼠谷追上了宋金剛。大唐鐵騎一日八戰,二日不食,三日未解甲,把劉武周、宋金剛驅逐到突厥。在東面廡廊第一個位置上,這匹白喙黃馬留下了它的矯健身姿。
李世民沒有停下腳步。手中的長劍早已指想盤踞東都洛陽的王世充。邙山腳下,輕如紫燕的颯露紫馱著他闖入敵陣。追兵如同聞到了血腥的猛獸,從四面八方瘋狂地朝年輕的秦王殺來。李世民身邊隨從的幾十騎已在混戰中失散。不知從那裡射來的一支流矢正中颯露紫前胸。年少氣盛的李世民面無懼色,在唯一一個部將的掩護下,飛騎如箭,突陣歸來。西廡廊下第一幅浮雕記錄下了這一驚心動魄的時刻。
颯露紫陣亡後,李世民胯下換上了什伐赤。這是一匹來自波斯的純赤色駿馬。從東廡廊第三幅浮雕上看,凌空飛奔的什伐赤身中五箭,可誰也阻擋不了它追風的身影。連戰連敗的王世充已經失去同李世民正面對抗的勇氣了,狼狽地躲進洛陽城高大的城牆後面。
此時,洛陽如驚濤駭浪中的一片枯葉。王世充唯一的指望就是遠在河北的另一位梟雄竇建德。就在洛陽將下未下之時,從遠方終於傳來了竇建德的消息。他將十餘萬眾,挾新破孟海公的餘威西進洛陽,來救王世充。竇建德的到來,使洛陽城下的唐軍面臨著腹背受敵的危險,也使這一戰成了決定天下大勢的決戰。自古以來,逐鹿天下的重心在黃河中原一段。誰在這裡取得決定性的勝利,誰就贏得了整個天下。這段黃河以西是長安的李唐,南面是洛陽王世充,而河北就是竇建設德的大夏國。三大勢力戲劇性地聚首洛陽一帶。在這出圍城打援、秦王破陣的大戲中,讓我們銘記住東廡廊下的第二幅浮雕中那匹青白雜色的青騅。唐軍主力留在了洛陽城下,李世民則帶領三千五百名勇士輕裝奔赴虎牢關,阻擊竇建德的十萬大軍。經過一段時間的相持後,竇建德的士氣漸漸低落。李世民騎上青騅,帶三千鐵騎勇敢地渡過汜水,向數十倍於自己的敵軍發起了雷霆萬鈞的攻擊。沖在最前面的李世民迎著飛蝗般的利箭踏破了敵手的營盤。衝鋒中,「足輕電影,神發天機」的青騅迎面被射中五箭,可這沒有阻止李世民騎著它去迎接一生中最閃亮的時刻。
曾經開遍天涯的李花如今只開在長安、洛陽的皇宮,還有一座座朱門緊鎖的王府中。花樣脆弱的李家子孫已經沒有任何能力去阻止一個女人昂首闊步,登上最高處的帝座。如暮春的李花,李家子孫在武照颳起的腥風血雨中幾乎被清洗一凈。
韋氏厭惡李顯冊立的太子李重俊。那不是她的親生子。武則天稱帝的先例使她的女兒安樂公主也對帝位有覬覦之心,一直想讓父親廢掉太子,立她為皇太女。驕橫的公主根本沒有將李重俊放在眼中,有時甚至稱他為奴才。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