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曾經的春天 第一章 我從何處來——李氏家族的創世神話

隋煬帝離去後,牆垣反鎖長安春。一時間,沒有什麼可說的故事。只有《桃李子歌》還繚繞在寂靜的空氣里。在城南碧嶂插天的終南山,一個名叫岐暉的道人告訴門下弟子一個驚天秘密:「天道將改,吾猶及見之,不過數歲矣。」

弟子問他:誰將取代隋煬帝?

岐暉很肯定地說,是太上老君的子孫。

這是一個屬於新王朝的神話。在沒有唐朝的時候,就已經有了專屬於唐朝的神話。有誰會相信岐暉如此突兀的預言呢?只有性本空靈的修道者透過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浮華世相,看到隋王朝燈枯油盡的本質。山人李淳風也到處宣揚自己遇到太上老君。終南山的神仙告訴他:「唐公當受天命」——創世紀的人物就這樣浮現在我們面前。

李淵(唐高祖)的父親很早就去世了。這使他在孩提時就襲封唐國公。在姨母獨孤氏,也就是隋煬帝之母的關照下,李淵在寂寞中慢慢地長大。年輕的唐國公沒有什麼鴻鵠大志,安於享受富貴閑人的生活。長安城裡,他的慷慨豁達有口皆碑。上至王侯公卿,下到市井遊俠,到處都有他的朋友。與好友們走馬鬥雞、推杯換盞時的喧鬧,多少彌補了父母雙亡帶來的失落感。

如果說,李淵平淡如水的前半生中還有什麼流光溢彩的時刻,那就是竇家為愛女招親的那一日。

林暗草驚風,將軍夜引弓。

平明尋白羽,沒在石棱中。

又有誰能想到,隋朝巧取豪奪來的江山最終會歸這個哭泣的少女。

光陰荏苒,竇氏已到摽梅之年。兩羽孔雀畫上了她家的門屏。誰能射中孔雀的眼睛,誰就能抱得美人歸。多少鎩羽而歸的五陵少年中,站出了一個貴公子。就象故事裡常說的,射日弓開如滿月,箭去流星,顫巍巍地插在畫屏上孔雀的雙目上。

引弓的少年就是李淵。他娶回了竇氏,「雀屏中選」變作了成語,而傳奇拉開了序幕。

燦爛的時刻不過曇花一現。輾轉幾個州郡的腳步中,時間一點一點消磨掉了。皺紋如蛛網,過早地爬滿了李淵的面龐。大宴群臣的時候,隋煬帝(楊廣)嘲笑表兄老態漸露、滿臉縐褶,有一張「阿婆」面。玳瑁筵散,李淵悶悶不樂地回到自己的府邸。

竇氏知道事情的原委後,悄悄告訴他:「唐」諧音於「堂」;阿婆也叫「堂主」——那是隋煬帝金口玉言,斷定了李淵終有一日會成為「唐主」,大唐王朝的主人。愁眉不展的李淵莞爾一笑,洗盡隋煬帝帶給他的不快。要到多年後,他才會恍然大悟:一句無心的嘲諷經過妻子巧妙的詮釋,具有何等神奇的前瞻性。

平淡的生活中,有一對問題,一直在等待著平凡的李淵去解決:我從何處來?我往何處去!

兩個問題中,也許「我往何處去」更具有現實意義,更值得回答。可從邏輯上講,沒有解決「我從何處來」,任何關於何去何從的答案都顯得那麼可疑。李淵必須鄭重其事地思考這個聽起來玄而又玄的問題。惟其如此,他才能在決定去向時不再無憑無據。他要天下人對他知根知底,從了解中生出信賴和崇拜。

沒有人能為他答疑解惑了。很多年前,李淵的馬廄里新增了幾匹神逸非凡的駿馬。耽於犬馬聲色的隋煬帝眼熱不已。竇氏苦勸丈夫儘快獻出駿馬。可紈絝出身的李淵也喜歡走馬架鷹,一直捨不得心愛的馬。等他被隋煬帝找了個借口,貶到遙遠的涿郡後,才明白什麼叫「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懊惱的李淵連忙收羅起鷹犬駿馬,獻往長安。幾年內,他就青雲直上,從一個徒有空銜的唐國公一躍成為雄鎮一方的太原留守。可惜,竇氏看不到了。她的病體沒有熬過涿郡冰天雪地的嚴冬。

現在,形單影隻的李淵要自己尋找人生的答案了。

除了一個唐國公的爵位外,早逝的父親李昞沒有給李淵留下什麼。年屆半百的李淵已回憶不起父親的具體面貌,更不用說,從他那裡了解家族的神話與歷史。父親是李昞,父親的父親是李虎,再往上就是李天錫、李熙——這個世系沒有什麼疑問。但是,再向時間的深處追溯,李淵就陷入了雲遮霧繞的迷境中去了——唯一的線索就是他的姓氏。

詩人李白曾用「我李百萬葉,柯條遍中州」來誇耀李氏後裔遍布天下。按照史書的記載,如此眾多的李姓人群有三個起源地:上古時代流落巴地的姬姓;皋陶子孫的贏姓;或者是那些化外之人,皈依華夏後,將自己的姓氏更改為李姓。那麼李淵的血脈究竟起源於哪一支,來自哪裡呢?

翻開史書,我的目光首先投向了長安所在的地方。

三千多年前的龍首原上天野蒼茫,完全想像不出若干年後六陂之上的紫闕丹閣、雕欄玉砌。不知道什麼原因,一支姬姓之人離開世代生息的關隴,輾轉向南、向東,來到荒無人煙的鐘離山下。這次出走使他們脫離了一段翻天覆地、波瀾壯闊的歷史。他們身後,歧山之顛回蕩著清亮的鳳凰叫。滯留歧山的另外一支姬姓族人吟鞭東指,奪取了殷商的天下。就象《詩經》所寫的:「考卜維王,宅是鎬京」,周王拋棄了殷商的朝歌城,在灃河東岸建起了長安的前身——鎬京。周王沒有忘記遠走天南的那支族人,將他們封於巴地。後來,人們將這支姬姓之人稱為「巴人」。

鎬京的姬姓崇拜鳳凰,巴人卻崇拜虎。這個幾乎被人遺忘的小國象猛虎般,潛伏在巴山蜀水間,一伏七百年,一直到戰國才被更加虎虎生威的秦國滅亡了。

亡國的巴人星散四方:南走湘西、東遷江夏,再不然就留在故國廢墟上,變成了中原人眼中的板楯蠻。還有一些巴人,不甘於淪落為蠻夷,跋山涉水,流浪在別人的土地上。為了不讓後代忘記自己的虎圖騰,巴人把虎當成自己的姓氏。巴語中,虎的讀音為「李」——他們有了一個銘記生命根源的姓氏。也許是冥冥中自有安排,有一支巴人循祖先的腳印,又回到了先人生活過的關隴。時間又過了幾百年。西晉滅亡的前夕,連年荒旱逼迫他們第二次離開關隴、離開長安,轉頭踏上那條他們已經走過一個來回的離鄉長路。在李特帶領下,他們穿越莽莽蒼蒼的山巒,走進西蜀,開創了一個屬於他們的成漢王朝。

學者們曾猜測過李淵家族源頭的種種可能。可他們從不曾將李淵和巴人聯繫在一起。我卻總是被這段歷史所吸引。我喜歡它以關隴為起點。從哪裡來,就回哪裡去——歷史有了一種輪迴之美。

我會天馬行空地臆斷,成漢滅亡後,他們再一次流離失所,象飄蓬一樣散落四方,一直飄到陰山腳下。

這是一群永遠的行路者。碧川迢迢山宛宛,擋不住他們的腳步。一千多年時間裡,從蒼茫的關山隴頭到蠻荒的巴山蜀水,他們走了一遍又一遍,在沒有路的地方走出了一條路。「李」這個姓氏就象一面畫著猛虎的旗幟,指引著前行的人。無論身在何處,歧山腳下的那片土地永遠地吸引著他們。

我還喜歡故事裡虎的意象,總讓我沒來由地聯想到李淵的祖父李虎。他和那面風中的飛虎旗有不為人知的神秘淵源。

為抵禦柔然人而設置的六鎮,沿著蜿蜒的陰山一字排開。武川鎮是其中之一。李虎的少年時代就在這裡度過。他不問貴賤,結交了無數江湖豪傑。邊城的風雪也鍛造出一個弓馬嫻熟的英雄。翹首南望,洛陽城內的北魏王朝已在沉默中走向死亡。放眼天下,一個「雲起風生龍虎醒」的時刻已經來臨。六鎮的英雄們熱血沸騰、振臂高呼。天空里蒼鷹盤旋,大地上萬馬奔騰。滾滾鐵流中,走來了北齊王朝的締造者高歡、北周王朝的締造者宇文泰,也走來了隋文帝的父親楊忠、岳父獨孤信,走出了未來四百年天下的主人。李虎和他的兒時夥伴一起揚鞭飛鞚,離開了武川鎮。「長風金鼓動,白霧鐵衣濕」——起伏的馬背上,年輕的英雄們禁不住熱淚盈眶。他們要追隨英雄賀拔岳去征戰四方。

一代梟雄爾朱榮曾說過,「得賀拔兄弟,天下不足平」。但賀拔岳只是北朝風雲中一個過渡性的人物。他將李虎帶到了關隴,自己卻在這裡死於一場卑鄙的謀殺。悲憤的李虎風塵僕僕,奔赴荊州,邀賀拔岳的兄長賀拔勝入關。賀拔勝猶豫再三後,只派出手下綽號「獨孤郎」的獨孤信北上。等他到的時候,宇文泰已被推為關隴的新領袖。消息傳來,李虎立刻動身返回長安,去投奔宇文泰。在路上,他落入雄踞山東的高歡手中,被押送洛陽。幸運的是,洛陽的北魏天子沒有刁難他,拜他為衛將軍,將他又派回關中。

無論在荊州、在洛陽,還是更遠的地方,長安彷彿有種神秘的力量如此強烈地吸引著李虎。從此,他在宇文泰麾下屢建戰功,官至三公,名列八柱國家之一,死後追封唐國公——這就是未來那個朝代名號的來歷。

如果沒有李虎,李家還在小小武川鎮坐井觀天。史書稱:「今之稱門閥者,咸推八柱國家,當時榮盛,莫與為比」。是李虎使家族升格為關隴最顯赫的八柱國家。他還給家族安排下縱的和橫的社會關係。李虎的兒子李昞娶「獨孤郎」的女兒為妻。這門婚姻使李家的命運與天下風雲聯繫在一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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