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攝政王爺 5.三朝天子一朝臣

北京城漸漸有了生機。隨著皇宮的逐步修復,大明門改稱了大清門,皇極殿改稱了太和殿,它雄踞紫禁城中,又恢複了往日的威嚴,大柵欄、珠市口一帶也熱鬧了,前明的降官降將們彈冠相慶之餘,已把那一份羞慚深深地埋進了心底。

然而,健忘卻攻不下良知的堅壘——自從全民剃髮之旨宣布後,金之俊也剃髮了,就是頭上戴的、身上穿的,也全從了滿俗,自然也是頂戴花翎。他攬鏡自照,幾乎認不出自己。早在這以前,漢官中便私下有議論,說孔雀翎子馬蹄袖,正應著俗話說的「衣冠禽獸」四字。眼下自己居然也「衣冠禽獸」了,不由長長地嘆了一口無可奈何之氣。

可令他不堪的事卻永遠沒完,那天,他去禮親王府赴宴——慶賀代善六十二歲壽辰。宴後看戲,有個滿人竟然點了一出《馬前潑水》的折子戲,當演到朱買臣衣錦還鄉,賈氏前來相認而覆水難收時,那個演朱買臣的戲子竟然臨場發揮,指著在座的一班漢官怒罵道:

「姓朱的何曾虧負了你?」

這真是語驚八座,振聾發聵。可在座的漢臣,卻表情不一,有的聽了就聽了,像是在說旁人;有的也停杯忍箸,把頭背過去;叨陪末座的金之俊,立時就羞紅了臉。是啊,姓朱的幾時虧負了我們呢?可我們卻忘得好徹底呀,連一個優伶的記性也不如。

這些日子,金之俊痛定思痛,迴腸百轉——身為降臣,事不得已,無面見江南父老,更愧對故國衣冠,含羞忍垢,這一份悲苦之情,向何處可說得?眼看多鐸兵鋒已漸漸偏及江南,故鄉人民為反剃髮而掀起風起雲湧的大起義,於是,招來殺戮,招來滅頂之災,金之俊每一讀塘報,不覺淚眼模糊,心中矛盾極了。

憑心而論,多爾袞縱橫捭闔,不愧命世之主,他的一舉一動,無不體現出一個開國之君的大手筆。毫無疑問,自己心懷濟世之志,在崇禎手上,得不到施展,能遇上一個比崇禎要英明百倍的君主,正是雲從龍、風從虎、一展宏圖的大好時期,可不負平生所學。但雖有此想,心中卻總總不安——不知為什麼,他每逢召見,每有建樹,便有一種背叛之感;每蒙恩遇,每受褒獎,總覺愧對地下的崇禎皇帝、愧對地下的祖先。

他明白,這種羞慚,是要相伴終生的,那麼,能為故國一盡綿薄不也是一種補救嗎?眼下江南糜爛了,這其實也是多爾袞不願看到的。可以說,他是最能理解多爾袞為什麼要下這剃髮之令的人,多爾袞入居紫禁城的第一天,見了他的第一句話就引用孟夫子那句名言:夷人得志,行乎中國就清楚地表明這點——他一直在為自己的身世找理由。這個虛心向善的王爺,漸窺儒家堂奧,恥自己的家世,生怕遭人輕看,集自尊自傲與自輕自賤於一身,跳不出心造的牢籠,自己折磨自己,須知在他血管中,仍然流淌著桀驁不馴的女真民族的血啊!

事已至此,金之俊明白,自己縱有通天的本領,也是無法阻止這剃髮之令了,他只想找一個折中的辦法,盡量讓這態勢緩和下來,求得彼此相安。但多爾袞令出如山,不容人勸諫,而且,金之俊已察覺出,多爾袞有意將剃髮令為誘餌,伺機嚴懲想進諫的人,以此立威,以此作為對漢臣的懲誡。金之俊看出此中的兇險,只能慢慢尋找機會。

攝政王爺病了,金之俊認為機會終於來了。當滿朝文武一齊涌去探病時,他沒有去湊這個熱鬧,直到眾臣該去的都去得差不多了,他才從容不迫地去攝政王府遞牌子請見。

多爾袞正詫異金之俊的失禮,他覺得,自己與金之俊,除了君臣關係,應該還要進一層,為什麼別人都來了,金之俊卻沒來呢?眼下一見金之俊,很是高興,一邊讓坐,一邊說:

「想是近來部務繁忙,金先生難得有閑暇。」

金之俊知道這是責自己沒來探視,於是抱歉地拱手說:「王爺玉體違和,臣早應該前來親侍湯藥,不想臣近日不良於行,只好在家調養,直到今日才勉為其難,王爺請諒。」

多爾袞不由詫異,說:「先生一向矍鑠,何來此說?」

金之俊於是嘆了一口氣,說起箇中原因。原來不久前,他坐車去香山訪友,遇上一段長長的下坡路,車夫懈怠,信馬由韁,不料坡未下完,又遇上一個急轉彎,這下讓車夫措手不及,待去吆喝馬時,已是遲了,結果人仰馬翻,把腿也壓傷了。

多爾袞笑了笑說:「這隻怪你的車把式沒經驗,用我們滿人的話講,叫力巴頭趕車——翻了。力巴頭就是外行之謂,別看下坡順溜,可千萬大意不得,遇上急彎,更不能猛地一轉,要慢慢地轉,遇上力巴頭,就不明白這些。」

金之俊連連點頭說:「誠如王爺所言,車遇急彎易傾;舟遇急水易覆。看來,臣的家奴真是個力巴頭,哪能懂得這深奧的道理。」

精明的多爾袞一聽,不由望了金之俊一眼,不知怎麼這一望,立刻就察覺出金之俊話中大有餘音,乃微笑著說:「金先生,你好像話中有話,卻沒有說出來,你說,誰是力巴頭?」

金之俊說:「臣就事論事,王爺能不明白?」

多爾袞噎住了,不由嘆了一口氣,自已轉換話題說:「記得金先生好像是江南人?」

金之俊連連點頭說:「臣藉蘇州吳江。」

多爾袞說:「孤雖沒有去過江南,但孤明白,那是好地方,山清水秀,人傑地靈,吳江想必也是如此。」

金之俊於是把蘇州的地理環境及歷史人物介紹了一遍,又說:「這些日子,臣一直在盼望南邊消息,實指望王師能早日底定江南,臣得慰故鄉桑梓之念。」

一說到平定江南,多爾袞不由皺眉,說:「難啊,多鐸近日奏報到京,說江南眼下遍地烽火,天天都有警報,連南京城郊也不十分太平。」

金之俊忙說:「小的反覆總是有的,但這無礙大局。」

多爾袞說:「雖無礙大局,總要人去應付,多鐸都有些不勝其煩。」

金之俊說:「唐朝的房玄齡說得好,天下如大器,一安難傾,一傾難正。想當初朱明失德,流寇撥亂中原十有餘年,這『大器』已是被傾覆得底朝天了,所以,王爺還得從容收拾,性急是不能成事的。方才不是說急彎易傾,急水易覆嗎?治理天下與駕船行車是一個道理。」

多爾袞不由微笑點頭,說:「金先生,你還是言有未盡呀。」

金之俊諾諾連聲說:「不敢不敢,臣豈能出言無忌。」

多爾袞不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率性劈直說道:「金先生,孤明白你要說什麼。為政之道,須用水磨功夫,事緩則圓,萬不能一蹴而就,孤豈不明白這道理?就說此番剃髮之旨,並非孤一意孤行,也不是沒有想到後果,個中委曲,羝羊觸藩,誠非得已,孤就是想收篷,也無計可施啊。」

金之俊見攝政王一點就明,言語中並透露出幾分無奈,忙說:「臣明白王的苦心,事已至此,勢成騎虎,臣有一計,或許能使王急水收篷,彎上剎車。」

多爾袞面色立刻又凝重起來,不由記起去年的事,說:「先生又想勸孤收回成命嗎,去年剃髮之令,已因你而緩,這回可真正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了,想你還有何話可說呢?」

金之俊說:「此番臣不是勸王收回成命,王也不可朝令夕改。」

多爾袞舒了一口氣,說:「那你又何必轉著彎子說那麼多呢?」

金之俊說:「不是臣說話轉彎子,實在是不忍局面如此僵持,想請我王給江南的衣冠仕族,一個可下的台階。」

多爾袞說:「你既然有備而來,想必是有一番說的,若能說出一個孤認可的主意,豈不是美事。」

金之俊心中有底,於是說:「臣聽說和碩豫親王初下江南時,曾有手令,道是剃武不剃文,剃兵不剃民,這辦法就留有餘地。」

多爾袞手一揚,不耐煩地說:「多鐸那是權宜之計,為區別順逆故也,眼看天下已定,軍民一體,江南豈能例外?眼下諭旨已頒發,不肯剃頭的逆民已遭到懲辦,那就更不能輕易更改了。」

金之俊說:「就絲毫不能鬆動?」

多爾袞斬釘截鐵地說:「不能。」

金之俊不由離座,並連連磕頭說:「王爺王爺,一紙政令,關乎天下億萬生靈,焉能不知變通,不知妥協?」

多爾袞很不滿意金之俊這態度、這口氣,乃咄咄連聲地說:「何所謂妥協?你講你講,你快講!」

金之俊見攝政王生氣,雖也膽戰心驚,但話已出口,豈能收回,只好硬著頭皮說:「王爺,妥協不就是緩一步退一腳嗎,值此天下洶洶,萬民前仆後繼,不畏刑誅之際,王何必在乎退這一步呢?退了這一步,您便可站穩腳跟,便可再進兩步,甚至於一直走下去,須知嶢嶢者易缺,曒曒者易污,這退一步就是妥協,它既有利於天下臣民,也有利於大清江山,王何不省也?」

多爾袞扳著臉說:「哼,說來說去,你這妥協還不是仍讓孤收回成命嗎?須知古人有言,法立,有犯而必施;令出,惟行而不返。孤秉政以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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