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攝政王爺 4.民胞物與

阿濟格此舉,使多爾袞大掃面子,他越想越氣,終於病倒了。

病榻上的多爾袞,接到的是讓他更加寢食難安的消息——在陸續接讀多鐸報來的、關於逐次平定江南各地的奏疏後,繼揚州十日,又有江陰之屠及嘉定三屠,想起殺戮之慘,聞所未聞,雖說平定天下,在所難免,但一想起江南的腥風血雨,總覺下懷難安。這天晚上,他做起了噩夢,夢見荒山野嶺,慘慘陰風,阿憐竟一身血污,在嚎啕痛哭,他不由上前拉她,欣慰地說:

「阿憐,大清終於平定江南了,十五弟已到了你的家鄉,那可真是好地方,豈止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呢,簡直是處處錦繡呢。」

不想阿憐突然轉過身,連連冷笑說:「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江南早已屍橫遍野,白骨蔽天了,還三秋桂子,十里荷香呢!」

他忙解釋說:「愛妃,你聽孤說,多鐸下江南殺戮太慘,孤已嚴詔切責,事情會慢慢好起來的,再說,自古歷來,哪有平定天下不流血的呢?」

阿憐卻惡恨恨地說:「哼,說得好聽,平定天下。不就是姓李的、姓朱的、還有你們姓愛新覺羅的在爭做皇帝嗎?你們爭做皇帝不打緊,為什麼動不動就要拿無辜老百姓開刀呢?」

多爾袞強詞奪理說:「要說殺戮之慘,也不能全怪多鐸,先要怪崇禎無道,引得流寇四起;後要怪流寇不仁,肆意禍亂中原;而我們進關後,弔民伐罪,替天行道,翦滅各路流寇,做了不少的好事,且書同文,車同軌,雄師百萬下江南,真正做起了秦始皇的事業。」

阿憐嘆息著說:「崇禎也好,流寇也好,怎麼說也怪不到平頭百姓身上,百姓有什麼錯啊?可以說,他們與你們愛新覺羅氏無冤無仇,一住東北,一在江南,風馬牛不相及,這江山姓朱也罷,姓李也罷,就是姓愛新覺羅也罷,誰做皇帝,他們都少不了要完糧納稅,可你為什麼要強迫他們剃頭呢?要知道,在他們心中,剃頭便是髡鉗,那是上古時期,對待不孝父母的犯人才用的刑罰,你既然要統一天下,為什麼不能愛護百姓?為什麼要把他們當犯人看待?為什麼要強迫他們服從你們的習俗?要知道,在他們心中,頭髮剃了,死後便見不到祖宗,你只要你的祖宗,便不要他們也認自己的祖宗嗎?」

多爾袞自覺理虧,乃囁嚅著說:「這剃髮之令孤本已收回了的,是你們漢人自己請求要剃的。」

阿憐冷笑著說:「那是什麼漢人啊,那是漢人中的敗類,是漢奸,漢奸的話你也信?」

多爾袞說:「你怎麼只看到這些呢,入關後,我聽從了許多漢臣的主張,省刑薄賦,憐孤恤寡,救難賑災,且頒布了一系列有利於中原百姓修養生息的法令,像永不加賦的詔書,你們的崇禎皇帝能做到嗎?你們的大順皇帝能做到嗎?至於剃髮、殺人,這是不得已而為之,所謂以殺止殺,以刑止刑,這是你們聖人書上說的大仁。」

阿憐說:「還大仁呢,你配說這話嗎?古之聖賢,胸中並無此畛彼域之分,卻時刻存有民胞物與之想。你能做到民胞物與嗎?」

多爾袞不解地說:「何所謂民胞物與?」

阿憐又連連冷笑著說:「哼,你不是在潛心鑽研漢學嗎,怎麼連民胞物與也不明白呢,怪不得你讀了多鐸殺了那麼多人的奏報,竟然也無動於衷。你啊,還是好好地反省吧。」

多爾袞還想拖她,要她聽他解釋,可阿憐卻手一拂,飄然而去。

醒來之後,多爾袞便發現自己病了。先是皮燒骨冷,乍寒乍熱,不思飲食;接著,便四肢無力,頭昏目眩。幾個御醫號脈會診,反覆磋商,一連開了十多付葯,又千叮嚀,萬囑咐,謂王爺日理萬機,心力交瘁,陰氣耗損,陽氣虧輸,分明是過度操勞所致,雖可用藥餌調養,但總要少思寡慾,靜心養氣才能好得快。

可日理萬機的多爾袞,每日除了待批的公文堆積如山,還要籌兵籌餉,料敵決策,加之要應付這一班皇室貴族,就是三頭六臂也嫌不夠,跟他說「靜心養氣」還不是強人所難?

這時,眾大臣紛紛前來探視,他們幾乎眾口一詞,勸攝政王爺遵醫囑,安心調養,多爾袞只是笑笑,卻不作答。

為養病,他閉門不出,靜靜地躺在炕上,奏章報來,就讓一個年輕的筆帖式念與他聽,並聽他口授代批。才養了兩天,第三天,發現送來的奏章較前為少,多爾袞不知何故,派人查問,才知奏疏到大學士范文程手上後,便轉交輔政王濟爾哈朗批閱了。多爾袞一聽,不由肝火上升,立刻傳旨,責問范文程此舉何意,並讓其明白回奏。

直到看了攝政王措詞嚴厲的諭旨,范文程才知自己闖了大禍,趕緊來府中謝罪。多爾袞雖仍頭昏目眩,卻扶病在銀安殿升座,令范文程報名而進,當殿說明。

范文程行過大禮,攝政王並沒有令他起來說話,他只好跪著,說:「臣有罪,望攝政王爺寬恕。」

多爾袞面上仍帶不懌之色,說:「范文程,孤代天子攝政,出於諸王貝勒及眾大臣公推,兩宮太后首肯,你為何擅將章奏,不報本王,卻轉報議政王批閱?」

范文程磕頭如搗蒜,說:「臣稟攝政王爺,臣這是出自一片愛王之心,因有醫囑,王不宜操勞,加之臣轉報輔政王的都是一些小事——」

多爾袞一聽范文程開口便提他有病,心中那火苗又一下竄了出來。其實,他也明白,范文程是為他好,看他病了,想讓他靜心養氣,但臣下奏章不經他攝政王之手,便由他人處理了,這不是說他多爾袞不攝政了,由濟爾哈朗攝政了?這可是關係到政柄轉移的大事,范文程一個漢臣,真是膽大包天了。想到此,不由赫然震怒,乃不等范文程說完,就拍著御案說:

「胡說,孤就是有病,也應由諸王大臣會議,另推賢能替代,並奏明兩宮太后准允,豈能由你這麼偷天換日?」

范文程一聽攝政王爺口中,連偷天換日也出來了,這不是死罪嗎。他一驚,為自救,一句話竟脫口而出:

「王爺,大清中原問鼎,眼下成敗未知,微臣實在不忍看著王爺有孔明的八字之嘆呀。」

范文程此話,近似乎一個啞謎,但熟讀《三國》的多爾袞一聽,立刻就明白了。所謂孔明的八字之嘆,不就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嗎?眼下自己是天大的擔子一肩挑,諸王大臣袖手旁觀,事情辦好了,是皇上洪福,兩宮太后聖明;辦砸了,全是我攝政王一人的責任;紅臉黑臉一人唱,大事難事一人擋,旁人眼睜睜一邊看著,成天只想塔上拆磚,卻不曾有人挑磚砌塔;指手畫腳,看人挑擔不費力,黃鶴樓上看翻船;自己就是三頭六臂,終有累倒的一天,就連司馬懿也嘆息諸葛亮「食少事煩,其能久乎」,范文程分一些不要緊的事讓他人管管,又有什麼錯?

想到此,他不由嘆了一口氣,向范文程抬了抬手,說:「你起來說話吧。」

范文程謝過王爺恩典,立了起來,多爾袞又賜坐,然後說:「孤也知你是好意,不過,你好好想想,此事有關政柄轉移,你能作得這樣大的主嗎?」

范文程只好又連連謝罪。多爾袞望著誠惶誠恐的范文程,想起進關前,他為他卜的上九潛龍勿用的卦,不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轉移話題說:

「江南這樣下去怎麼得了,孤想把豫王調回來,范先生,你說呢?」

江南怎麼不得了呢,這話好籠統。但范文程卻從多爾袞那游移不定的目光中,窺測到什麼。其實,誰不明白,大清入關後,若一味地推行省刑薄賦、與民休息的政策,天下是不難平定的,這以前,江南不是望風歸附的局面嗎,為什麼一夜之間,反旗四豎,血流漂杵呢,就因這剃髮令啊!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可這話就借一個膽子與范文程,他也不敢說。因為那天諭旨頒布時,口氣之嚴厲,令所有漢臣心膽俱戰,就是有心諫阻者,也一個個知難而退,他范文程可不能作那出頭檁子。再說,他還不知此番攝政王會給他一個什麼處分呢,眼下見攝政王問起,總要有個說法,於是,猶疑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進言說:

「江南眼下糜爛已極,就如一個人,病得深沉,若驟然投以猛葯,只能適得其反。再說,豫王爺此番從秦中到蘇皖,轉戰了大半個中國,勞苦功高,也應該班師休息了。接下來應是如何善後,這善其後者,善其後者——」

范文程一邊說,多爾袞一邊點頭,可不料他說到善後者,竟吞吞吐吐起來。多爾袞其實已把他那下半截猜出來了,便說:

「你的意思孤明白,這辦善後既要有雷厲風行的手段,又要有和風細雨的功夫,還要熟悉江南的風土人情,那裡是文人薈萃的地方,若派個文士出身的人去,是再好不過了。」

范文程連連點頭說:「王爺聖明,想必心中早有腹案。」

病榻上的多爾袞,整天就在想這事。他也清楚,江南的反叛與剃髮有關,領頭的多為文士,他們不知兵,也缺乏好的組織,大兵一到,幾乎不成對手,如果仍用過去的辦法,橫切蘿蔔豎切蔥,勢必會大傷元氣,大傷中原士子之心,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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