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爾袞進來了,先給兩位太后請安,又向兩個哥哥問好,代善和濟爾哈朗都站了起來,皇帝也站起來,喊了一聲:
多鐸氣急敗壞,又一次下令屠城,「滿城殺盡,然後封刀」。
「好了好了,快告訴十四叔,下不為例。」
這一來,就是孝端太后也有些坐不住了,趕緊認錯說:「十四弟抓得嚴是對的,這事只怪我。」
才入關的滿人,漢化不深,且不說君臣之尊卑當講,叔嫂之嫌疑當防,就是士宦之家,伯伯叔叔們也不是隨易可見寡嫂的,可他們不管,常常見面在一起閑聊;且在皇宮裡,也丟不開脫下鞋子,盤腿而坐的習慣,這格局,倒極像是一家土財主,團團圍坐敘家常,看不出後來才有的那種嚴謹的君臣之別。
眼下,代善與濟爾哈朗正跟兩個嫂嫂講一些瑣事,既為兩宮太后解悶,也算自己消遣。濟爾哈朗說起他那小孫子已入太學讀書,因先生要他練毛筆字,所以每次回家,手上、臉上到處是墨跡;代善則說起他府中一個叫八娃子的奴才,過去在東北沒有吃過有餡的饅頭,到了北京後,吃到裡面有肉的饅頭覺得很新鮮,更不知饅頭還有甜的。一天他拿到一個熱糖包子,一口咬開,裡面的糖汁一下就流到了他的手肘上,他去舔手肘,那隻仍抓著糖包子的手便伸到了腦後,結果包子里的糖汁又流到了背上,把他的背也燙傷了,所以,眼下他府中出了個笑話,叫作:八娃子,吃包子,一下燙著尻溝子。
兩宮太后及皇帝聽了這個笑話,笑得合不攏嘴,左右太監及宮女們一個個偷著笑,有的忍不住,竟然也笑出了聲。
……自今布告之後,京城內外限旬日,直隸各省地方,自部文到日,亦限旬日,盡令剃髮,遵依者,為我國之民;遲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若規避惜發,巧詞爭辯,決不輕貸。若有復為此事瀆進章奏,欲將朕已定地方人民仍存明制,不隨本朝者,殺無赦。其衣帽裝束許從容更易,悉從本朝制度,不得違異。
眾人不由一齊噤聲。皇帝一聽,趕緊又爬到坑上,躲在孝端太后懷中。
皇帝這一聲招呼極勉強也極生疏,多爾袞點了點頭,他已留神到,小皇帝開先連看也沒看自己一眼,是在孝端太后輕輕推了他一下後,才極不情願地轉過身,並開口打這聲招呼的。
眾人都要求代善再說,皇帝更是纏著代善不肯鬆手。就在這時,外面有太監在大聲道:奴才給攝政王爺請安。
多爾袞這是又一次聽到「下不為例」了,他本想藉此好好地說代善幾句,但話到嘴邊又咽下了,臉卻仍板著,十分威嚴,濟爾哈朗不知趣,還想打抱不平,他說:
接著,又對皇帝說:「福臨,你可要記住,這學習是一刻也不能鬆懈的,你學不好,先生不能打你,皇額娘可要打你。」
多爾袞心中不暢,百無聊賴,也無心再看奏疏了。突然,他記起應去後宮,向兩位太后請安,昨天已收到了克服金陵的捷報,也應該去報個喜訊,於是,硃筆一丟,公事一推,去了後宮。
多爾袞念完,炯炯目光,向兩邊一掃,只見滿臣中,人人都喜氣洋洋;那一班仍著明代衣冠的漢臣,臉色卻一下變得煞白。他卻像沒有看見一樣,接著,便下旨,令禮部尚書俄莫克圖牽頭,著手商定官員的服飾及頂戴樣式,待定下後,所有官員,無論滿漢,要一體著裝,不準再有一個朝廷、兩種官員服飾的情況出現。
姓孔的是「聖裔」,你多爾袞既然崇孔,大概於孔子後裔總要網開一面,理由也很充分,家祭時,祭祀者總要是本來面目,束髮而冠,不然,受祭的祖宗會不認得後代。
皇帝只好答了一聲「是。」接下來便再說不出話了,那一雙頑皮的眼睛,正四處尋找救兵。代善一見,只好出來解圍,他說:
想到此,多爾袞不由有氣,忙大聲說:「不錯,先帝確有此說,不過,當時的國,僅限於關外,當時的民,也只有滿人,如果我們仍只把眼睛瞅在關外那一小塊地方,那一小撮人,自然只學滿文就夠了;可是,眼下皇上已走出東北了,即將統治普天之下的億兆臣民了,其規模,十倍、百倍於當初,漢人有五千年歷史,漢語博大精深,這可不是蒙古之字合滿族之音,再加十二字頭的新滿文可比擬的,難道你們想讓皇上在漢人面前成為一個聾子、瞎子,由漢人蒙哄嗎?」
「叔父攝政王吉祥。」
但這能是長久之計嗎?
孝端太后一聽,忙把眼來瞅多爾袞,就是皇帝和孝庄太后,也跟著把那疑疑惑惑的目光,投到這邊來,多爾袞一下怔住了。
江陰屬常州府,為長江上的第一重要門戶,控扼蘇、松、浙、閩往來南京之要衝,帆船一晝夜可達海口,素有「三江之雄鎮,五湖之腴膏」的美稱,多鐸此時正調兵南下蘇州及浙江,江陰一反,等於把他的咽喉卡住了。
可濟爾哈朗不買賬,他不理睬多爾袞,卻氣嘟嘟地對孝端太后說:「其實,據微臣所知,太祖爺也罷,先帝爺也罷,雖都說過要學漢文,卻也不是沒有分出主次輕重,先帝爺更是語重心長地曉諭臣下,不可忘了國語,今天一味強調皇上要學漢文,臣恐將來皇上會忘了國語。」
這一來,漢人差不多都絕望了,原先稱讚滿人講道理的,眼下閉口不談只搖頭,想出仕的也打消了念頭,有廉恥心的、不堪受辱的,紛紛投河或自縊,也有合家自焚的、逃入深山的;無處可逃又沒有自殺的,大多躲在家中,關門閉戶,男人不敢上街,大街上寂然無聲,形同罷市,就是家中有病人,也不敢上街請郎中,怕抓著剃去頭髮。
多鐸無法,先後調動二十四萬精兵,派貝勒博洛率降將李成棟前往,但江陰人民卻進行了英勇頑強的抵抗,且想出了許多辦法防禦,迫使清兵不能越雷池半步。最後,多鐸只好將紅衣大炮運來,用大炮猛轟,城內軍民堅守了整整八十天,殺死殺傷清兵達六萬多人,最後,在彈盡糧絕的情形下,才被清兵破城而入。
俄莫克圖諾諾連聲答應,並說:「這事早該辦了。」
多鐸坐鎮南京城,聞報慌了手腳,此時浙江、福建等大片地方尚未平定,到處需大兵鎮攝,他只好放下這頭,先趕緊調兵平定這些肘腑之患。但此時的江南,一夜之間,無處不反,像是約好了似的,就是一些已佔領的州縣也復叛,一些已在接洽迎降的州縣也立刻拒降,多鐸防不勝防,殺不勝殺,而最讓他頭痛的是江陰之叛。
……陛下平定中國,萬事鼎新。而衣冠束髮之制,獨存漢舊。此乃陛下從中國,非中國從陛下也。
皇帝見問,不由拿眼來睃孝端太后,孝端太后只好幫他打馬虎眼兒,說:「皇帝今天一大早起來,便嚷頭痛,只怕是感冒了,所以是我作主放他一天假。」
此言一出,莫說濟爾哈朗,就是代善也啞口無言了,孝端太后見狀,趕緊打圓場,她望了兩位王爺一眼,說:
皇帝諾諾連聲,不敢還嘴。一邊的濟爾哈朗停了半晌,嘴囁嚅了半天,悻悻地自我解嘲:
發如韭,剪復生;頭如雞,割復鳴。這不是元末農民起義時的民謠嗎?江南的人民從元韃子一下就想到了滿韃子,從「留頭不留髮」上,馬上就想到了這首民謠,膽量一下就來了,於是,紛紛操起了武器。
代善也憤憤不平的說:「是的是的,這基業,是我們愛新覺羅家族創下的,也不是誰一個人的功勞,有話都可說得,十四弟,你說是嗎?」
多爾袞去請安,自然先去仁聖太后(孝端)住的慈慶宮。
乾清宮修復了,隨著一起修復的還有坤寧宮、欽安殿及東西六宮,大順軍當初走得匆忙,他們主要是燒前兩大殿及乾清宮,柴草都集中在前面,後宮燒得不厲害,所以,修復的工程量不大,隨著乾清宮竣工,後宮便一道修復了。眼下皇帝年幼,尚未大婚,須人照顧,所以,兩宮太后分別住乾清宮和慈慶宮。
其實,漢人清楚,多爾袞也清楚,剃髮之舉,並非為了頂上這綹青絲,而是不同尋常的「從頭做起」,是兩個民族精神上的較量,是兩種文化的對抗,事關種族存亡的大是大非,是誰征服誰的標緻。
此時慈慶宮裡笑語喧嘩,十分熱鬧,原來此時孝庄太后攜皇帝來慈慶宮給孝端太后請安了。御座上,孝端、孝庄兩位太后分別盤腿坐在正面的坑上,皇帝正倚在孝端太后懷中,代善、濟爾哈朗二位王爺也來請安,乃分坐在下首,也是盤腿而坐。
多爾袞嘔了一肚皮氣,回府後,心情更加煩悶,不由又想到了剃髮的事。此事一開始就有些孟浪,他只看到吳三桂等人,說剃髮一下便剃了,以為其他人應該也差不多,沒想到剃髮令一頒布,竟然遭到這麼多人以死相拚,要不是自己轉彎快,幾乎就要鬧個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八旗入關後才取得的一點點成績,就要一筆勾消,並被重新趕回到關外去。
此番豪格平定山東,得勝回朝時,帶回一個活寶,這就是孫之獬。孫之獬本是天啟年間中的進士,後因丁憂回到淄博老家。此番山東之亂,各路民軍蜂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