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爾袞說:「既然史可法一身系南明安危,洪先生何不以孤的名義,向這個史閣部寫一封信,先來個投石問路呢?」
塘報是由奉旨招撫山東、河南的戶部右侍郎王鰲永發來的。上面說,據諜報,南明諸臣已於南京擁立福王朱由崧為皇帝,並於五月十五日正式登基,以明年為弘光元年,以史可法、馬士英等為大學士,頒發即位詔書,號召天下「戮力匡襄,助予敵愾」——共同剿滅流寇。為了完成這一事業,他們乃派出兵部侍郎左懋第、左都督陳弘范、太僕寺卿馬紹愉為使者,攜白銀十萬兩、黃金千兩、緞絹萬匹,北上求和於我大清,並晉封吳三桂為薊國公。眼下這個使團已快走到山東境內了,王鰲永特為此請示機宜。
多爾袞匆匆看完塘報,一邊遞與身邊的阿濟格與多鐸,一邊冷笑著說:「圖官在亂世,覓富在荒年。這個吳三桂,真是左右逢源,我們才封過他為平西王,這裡弘光皇帝又封他為薊國公了。」
多鐸也已草草看過了塘報,笑了笑說:「我不信吳三桂會放著這個王不當,而稀罕這個薊國公,要緊的是我們不能讓這個弘光皇帝養成氣候。」
阿濟格卻皺起了眉頭。剛才他還說要繼續追擊李自成,那是因為李自成已是癩皮狗,不堪一擊了,眼下一提伐江南,立刻就想起了江南的酷暑,不由產生了畏難情緒,說:
「不讓它養成氣候又待怎的,我們眼下還有力量打過江去嗎?我看,重演五百年前舊事也就可以了。那時,也是劃江而治,大金國在北,南宋小朝廷偏安江南,他們也是派使者北上求和,也是向大金納貢稱臣。不過,十四弟,據愚兄看來,如果和他們議及國土,必以長江為界;議及歲貢,口不妨開大些,他們若不答應,我們便盛張兵威,嚇唬嚇唬他們。」
多爾袞注意江南動態,時刻在完善心中的宏圖壯舉,他也很想先和兩個兄弟談談,不料今日才說起,並未向阿濟格徵詢意見,這個十二哥卻是這個口氣,這一來,叫多爾袞左右為難,只好望多鐸擺一擺頭,說:
「十二哥,你想得可真遠,是否連往來國書上的稱謂也想到了?是不是還要讓這個弘光自稱兒皇帝,稱我們才六歲的侄子福臨為爹爹?」
阿濟格已把十四弟的神態看在眼中,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反理直氣壯地說:「這個可要看你的了,我們興師動眾而來,為的是什麼?我們可不能吃虧,他們若不想多給我們金銀珠寶,我們不妨作出要南征的架勢,兵不厭詐嘛。」
我們興師動眾而來,為的就是多得金銀?多爾袞顯然不屑一顧,雖然下江南的計畫早已在他腦海里形成,眼下也不好說得,他懶得再爭,因為對方畢竟是自己的親哥哥,只好微笑著,用調侃的口吻說:
萬里車書盍混同,江南豈有別疆封?
提師百萬臨江上,立馬吳山第一峰。
阿濟格此時坐在地上仍叉開雙腿,且用袍角當扇在扇風,對十四弟所說的江南美景,毫無興趣,搖搖頭說:
「江南好,讓它好去吧,雨絲風片,煙波畫船的地方,又怎麼縱馬馳騁?再說,十二哥我怕熱。」
多爾袞望著這個身材已漸趨肥胖的哥哥,嘆了一口氣說:「看來,你是斷斷乎去不了啦,那麼,我們從長計議罷。」
聽他這口氣,是不想在這裡議。多鐸知趣,乃向阿濟格遞了個眼色,於是,兄弟雙雙告退。
多爾袞待兩個兄弟一走,便立刻傳旨召見洪承疇。
洪承疇面容莊重、步履從容,邁步走上石階,進殿後行禮如儀。多爾袞端坐坑上,笑盈盈地望著他,說:
「洪先生,坐。」
多爾袞早在進入北京不久,便開始留意江南的情況,那時史可程尚未南下,他便示意史可程,讓他向哥哥史可法寫信,雖然後來連史可程也走了,他也經緯萬端,沒有時間、沒有力量考慮江南的事,但心中未嘗一日忘懷,今天,終於有了江南的切確消息。
「洪先生,王鰲永來的塘報你也看看。」
洪承疇趕緊站起來回事,多爾袞把手揚了揚,說:「不妨事,這裡無他人,先生儘管坐著說。」
南明的諸臣擁立福王朱由崧的事,洪承疇是早已聽說了。上一代老福王朱常洵本是萬曆皇帝的愛子,雖因群臣的阻撓而未能立為太子,但萬曆帝把他封在洛陽,賜了他不少田莊,也讓他帶走不少宮中重寶。此舉並沒有為這個愛子帶來好處,反因此使他死得更慘——福王太富有了,為大順軍所垂涎,李自成破洛陽,福王因太肥胖跑不動而被擒獲,堂堂的藩王,竟被人家像殺豬一樣,殺了三百多斤肉,和鹿肉做成了福祿宴,血被合成了福祿酒,說起來真是駭人聽聞。兒子由崧南逃金陵,先是被立為監國,眼下又被立為皇帝。
洪承疇匆匆看完塘報,攝政王召見的目的便不難揣測了。於是,他恭恭敬敬地將塘報呈上御案,靜候攝政王問話。
多爾袞說:「洪先生,你對這事有何看法?」
洪承疇不是阿濟格,可不敢席地而坐,且不說他沒有這個習慣,在攝政王面前席地而坐,也是一種失儀的行為。多爾袞深知這道理,為優容洪承疇、范文程、金之俊等漢臣,每逢單獨召見,事先便令內監預備一個錦墩,供賜座時備用,召對時,滿人必自稱奴才,但多爾袞卻下旨,讓漢人的文臣只稱臣,而不必自稱奴才。眼下洪承疇謝過坐,小心翼翼地在錦墩上坐了半邊屁股,多爾袞說:
而那個已被立為弘光皇帝的朱由崧呢,真是讓史可法說中了,他才當上皇帝,第一件事就是征歌選美——他讓人把南京城的雛妓都宣召進宮,白晝宣淫,因奸致死雛妓多名;又嫌已有的宮殿不夠氣派,眼下正大興土木,修建宮室。
洪承疇領命,便要退下擬稿,多爾袞卻讓他就在此處寫,於是,洪承疇就著王爺案幾,援筆疾書,云:
「十二哥,江南可是好地方,且不說六朝故都,秦淮金粉,雨絲風片,煙波畫船,就是那三秋桂子,十里荷香,也不知傾倒了多少人,有傳說說,我們的祖宗、大金國的海陵王完顏亮,就因為讀了柳永那詞後,才興起滅宋之念的。眼下的江南,我想應該是更美了,你就看著讓南蠻子快活?」
多爾袞立於背後,看著看著,不由稱讚道:「好,好,開宗名義,立論真是堂堂正正,尤其是這『聊慕虛名,頓忘實害』一句轉得有力。」
洪承疇蒙攝政王誇獎,不由得意,又援筆書道:
說著,他將那份塘報遞與已起身的洪承疇。
這一分析,也很投合多爾袞的心理,多爾袞連連點頭。洪承疇於是信手疾書,把清兵入關,說得頭頭是道,南明擅立弘光,真是不識時務,史可法除了降清,也就別無出路。
信寫完後,多爾袞立刻命人設法,將此書送達史可法之手。
信送走後,多爾袞一面調兵遣將,準備西征陝西的李自成,一面卻認真收集有關南明的情報,準備在接待南明的使者時,先給他們一個當頭棒喝。
這以後,南明的使者尚在途中,有關南明的情況,便源源不斷地送達多爾袞的案前。
有消息說,朱由崧接替了崇禎的位置,便也將前明的黨爭和門戶之見也一古腦地繼承下來——帝後殉國的確訊,直到四月中旬才傳到南京。其時,南京的兵部尚書史可法已得知北京危急的消息,他於浦口誓師,調諸鎮北上赴援,得知崇禎已於三月十九日自縊於煤山,太子及兩個世子下落不明後,南京的官員認為,國不可一日無君,應早定國是,擇立新君,這才將史可法勸留下來。
這時,福王和璐王都已逃到了南京。按史可法和高弘圖等大臣之意,立福王有七不可,即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讀書、干預有司等七大罪,而璐王卻早有賢名。但馬士英卻以福王為萬曆皇帝嫡孫、崇禎皇帝的嫡堂兄弟為由,堅持立近不立遠,立福王不立璐王,且馬上派兵將福王送到南京登基。
這樣,在爭立新君這關鍵的一步中,史可法便落後馬士英了。
這以後,便是入閣之爭。馬士英欲拉同黨劉孔昭入閣,被史可法拒絕,馬士英便千方百計將阮大鉞拉出山,這個阮大鉞本是魏忠賢的死黨,聲名狼藉,名列崇禎帝欽定的「逆案」,所以,此舉遭到出身東林和復社的官員的堅決反對,馬士英為達到目的,便向外放言,說他們欲追究「逆案」,我便要拋出「順案」,原來大順軍進入北京時,很多士林名流都曾在李自成跟前稱過臣,上過勸進表,像史可法的弟弟史可程,還有眼下的復社領袖、那個反對阮大鉞最力的周鑣,就是在勸進表上稱頌李自成「比堯舜而多武功,邁湯武而無慚德」的周鐘的哥哥。
大清國攝政王致書史老先生文幾,予向在沈京,即知燕山物望,咸推司馬。及入關破賊,得與都人相接見,識介弟於清班,曾托其手勒平安,奉致衷緒,未審何時得達,比聞道路紛紛,多謂金陵有自立王者。夫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春秋之義,有賊不討,則故君不得書葬,新君不得書即位,所以防亂臣賊子,法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