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攝政王爺 3.多爾袞的難處

多爾袞望著金之俊遠去的背影,不由陷入沉思。

他對金之俊仕明的履歷,早有了解——此人在崇禎時,並不被器重,冷板凳一坐二十年,霉得臉上起了一層東瓜灰。可崇禎死了,金之俊卻在自己生命尚不能保證的情況下,為崇禎的身後事如此操心,如此悲傷。他想,這大概就是漢人的所謂忠孝節義罷,五寸之矩,可正天下之方——孔夫子一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話,竟然使天下人奉為圭臬,且兩千多年來,恪守不逾。當皇帝的親親尊賢,做臣子的盡忠竭智,就是一個家庭,也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男子可殺身成仁,女子餓死不失節,於是,普天之下,揖揖讓讓,秩序井然,這全仰仗儒家的親和力與凝聚力啊!

父皇努爾哈赤說過,孔孟之道,乃萬世不易之至理,為中國人的不二法門,統治中國,治理中國人,非孔孟之道不可。

多爾袞對此說深以為然。也清楚父皇那一份苦衷,這以前的外族人,像金人、蒙古人都一度入主中原,他們雖是孔孟所指斥的夷人,但也無不拜倒在孔子腳下,定鼎中原後,不但以孔孟之道治國,且衣冠制度、文物典章,無不亦步亦趨,且大修孔廟,頌揚聖人,循規蹈矩,以恩被大漢的詩書禮樂為榮,眼下,大清入關了,也只能照著前人的路走。

多爾袞想,我們大清才幾十年歷史啊,這以前尚茹毛飲血、刀耕火鋤,子娶後母、群婚亂婚,除了崇奉薩滿教,跳一跳大神,靠它保平安、測禍福、表示敬天法祖,根本就拿不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什麼親親、尊賢、柔遠人、懷諸侯的道理統統沒有,詩書禮樂,文物典章,更不能望漢人項背。從今以後,我們大清入主中原了,作為女真人,作為大金國的後裔,只能走前人走過的路,也一樣的要拜文廟、頌聖人、尊孔讀經,以孔孟之道為治國方略、以孔孟之是非為是非,這就是所謂循規蹈矩,漢人的聖人,早把這條路給我們安排好了,即所謂「夷狄進入中國,則中國之」。不然,天下大亂,自己就會像李自成那樣,從哪裡來的,仍被趕到哪裡去。

那麼,究竟是大清滅了明國,還是孔孟之道臣服了我們大清呢?

多爾袞不由想到了孟子那「用夏變夷,未聞變於夷」的名言,想起尚未進山海關時,十二哥阿濟格便說過的那句話,心中一股不平之氣油然而生。心想,這以前,多少胡人進入中原,雖也有過改朝換代的歷史,可到頭來結局怎樣?還不是如水銀泄地,無影無蹤——全被漢化了。那麼,又說什麼五胡亂華,說什麼金元禍宋呢,到頭來,我們胡人不過枉擔虛名,扯旗放炮、氣勢洶洶地殺到中原來,他們卻只搬出孔夫子便把我們降服了,甚至還會捧著《四書五經》殺到東北去,拓跋氏不是連自己的姓氏也弄丟了嗎?

眼下進關了,行將君臨天下了,作為大清的實際統治者,應怎樣作為,才能使大清的子孫不被漢人吞沒呢?

但任他千思萬想,就是想不出跳出這牢籠的好辦法。

多爾袞不由嘆息:自己能指揮倜儻,將不可一世的流寇殺得大敗虧輸;樽俎折衝,玩弄吳三桂等人於股掌之上,可一談安邦治國,竟沒法奈何這孔孟——祖宗不如人呵。

大殿的穿堂風陣陣吹來,多爾袞那額上有了一些寒意。

他一拍腦門,突然想到了自己腦後這一條大辮子,這一身服色——崇德三年,文臣達海曾勸太宗改變服飾,學漢人的樣子,去辮束髮,著寬袍大袖,此議遭到皇太極的痛斥,罵他忘了祖宗。現在看來,皇太極確遠見卓識,一代冠服自有一代之制,怎麼能效法他人呢?若衣冠也學漢人的樣子,那不是滿人臣服於漢人嗎?眼下我們入關了,漢人已臣服於滿人了,衣冠之制,應該統一!

他想,大道理可學漢人的,衣冠之制,就不能讓他們也學我們嗎?就讓我們師從他們的骨架,而讓他們師從我們的皮毛吧。

豫王多鐸一直站在他的身邊,他不知哥哥想得那麼多,只說:「十四哥,這個金之俊真是個至誠君子。」

多爾袞尚未回過神來,好半天才說:「是的,此人將來不妨大用。不過,漢人中,像這類人才還不少,但要收其心則很難。」

說著,他就把自己的想法向多鐸談了。不想多鐸卻認為,此事可放緩一步,不必急在一時——八旗刀不血刃,便佔領了北京,這原本在意料之中,卻又在意料之外,他們都明白,若沒有流寇,只怕做夢也一時到不了這裡。眼下流寇雖敗走了,但留下一個大大的爛攤子,不要說眼前的斷垣殘壁,就是滿懷疑懼的前明官員,和滿臉敵意的庶民百姓,處理不妥,無一不可引發危機。眼下一聽多爾袞不設法儘快安民,卻先想到要剃髮,多鐸不由諫道:

「這以前我們在遼東,為這剃髮及改服飾,惹來不少麻煩,此番在山海關,又鬧得滿城沸返盈天。要知道,那都是偏遠之地,眼下在這北京城,文人薈萃,他們十分看重這身體髮膚,若強迫推行,只怕會激發他們的亡國之思,引起他們的強烈反抗,所以,我認為可暫時緩一緩。」

不想此話卻激起多爾袞的憤慨,他竟用嚴厲的語氣訓斥多鐸道:「他們已亡國了,這不是事實嗎?我們既已入主中原,若不先從服飾上改變他們,那又從何處來表現呢?此事我已有了主意,你不用再說,若我們兄弟之間意見齟齬,又如何號召臣民,推行天下?」

當初吳三桂來書借兵,眾說紛紜,可十四哥卻能接受這兩個字,且不動聲色,一步步迫使吳三桂就範,終於指揮若定,一舉擊敗流寇,多鐸不得不佩服這個十四哥。眼下國事蜩螗,真如一團亂麻,無從理出頭緒,但多爾袞卻顯得整暇自如、從容鎮定,這也是作弟弟的多鐸最佩服的,但他為什麼要犯糊塗、一意孤行呢?多鐸知道一時說服不了他,只好不做聲。

多爾袞見多鐸不再反對,便立刻傳旨,召見范文程與洪承疇。

范、洪二人正在武英殿西暖閣,草擬向盛京報捷的疏文,剛剛完畢,聞詔隨即攜疏文草稿趕來。

多爾袞匆匆看過這道疏文,這屬一般的文字,無非是向皇帝報告我軍順利佔領北京,另加幾句好聽的話,當即走到案邊,取硃筆批了個「可」字,便讓一邊的侍衛拿去,交章京們謄正拜發。

因加上多鐸有四人,而閣子里只三張椅子,多鐸找了半天,也只尋出一張斷了腿的,於是,君臣率性席地而坐,且相視大笑。

這時,各路統領都把已完成對內外各城佔領的報告送來了。八旗軍隊此番進城,事先已得到攝政王的三令五申,即不準燒殺、搶掠,不準強姦,有故意違反者,立即處死。所以,進城後,他們確實做到了秋毫無犯。

多爾袞聽到這些報告,不由舒了一口氣,他先把允諾金之俊的要求,為崇禎發喪的事說了一遍,又說:

「范先生、洪先生,昨天八旗鐵騎入城,紀律良好,秋毫無犯,這是與流寇截然不同的,這些老百姓應該看得清楚;加上孤一進城,便為崇禎發喪,這都是合民意的,就這兩點,至少也應該消除、或緩減眾人的疑懼心理了。」

范文程點點頭,但又說:「不過,這只是第一天,紀律的事,還得持之以恆,常抓不懈。」

多爾袞說:「這個自然。不過,軍民雜處,難免不經常有些誤會,城裡又不可不駐兵,這裡還要想出個長治久安之策才好。」

范文程說:「那是以後的事,眼下第一要務還是安民。王爺准允金之俊之請,為崇禎發喪,這真是收拾人心的好辦法,足可向天下人證明,我大清出兵名正言順,不是乘人之危,是為崇禎報仇來的,這理由冠冕堂皇,讓那班氣勢洶洶、要與我們拚命的人無話可說;另一條就是安頓百官,百官是庶民的表率,先把這班人安頓好了,百姓也就跟著安定了。」

多爾袞點點頭,說:「此事孤心中有數。凡前明官員,都可錄用,但要悉遵我朝制度,痛改故明陋習。我朝不納賄、不徇私,不結黨營私。他們若有違者,必置重典。」

說著,便望著洪承疇,說:「洪先生,你說呢?」

洪承疇聞言,不由一怔——他還在想自己的事呢。

此番隨清兵進入北京,洪承疇終於又看到了癸違已久的故都。他的公館就在西城的崇國寺附近,家中尚有老母妻兒,一別三年,他已聽說家中無恙——崇禎並沒有因他的降敵而誅連他的親人。可不知怎麼,他卻有一種「入鄉情更怯」的感覺。父親已逝,母親健在,她出身書香門第,洪承疇最初發矇識字,便是在母親那裡。這以前懍遵母訓,開口閉口都是忠孝節義,不料真正到了要盡忠盡節時,他卻中途退縮了。他明白,自己的降清,一定傷透了母親的心,母親一定對他恨之入骨,但既然回了家,這一關總要過的。

果然,見面後,母親的暴怒,已超出了他的想像。

回家前,他先讓人去府中遞了一個消息,說自己平安回家,然後屏去隨從,只帶了當初出征時,從家中帶去的老僕洪萬;也沒敢穿大清的官服,而是青衣小帽,但那一條已是麻栗色的辮子,是無法藏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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